弃犬(15)
不过她撒谎向来面不改色,从善如流接过,扯开衣领夹在自己腋下。
余根生眼神慌忙错开。
耳根未褪的红晕更加鲜艳了。
……
余星童画得有模有样,尤其苹果轮廓,画得别无二致,和一般初学者偏圆的风格不同。
顾乐也不吝啬夸奖,余星童跟他爸一样害羞得脸红。
又指导了他一会儿,顾乐薅出温度计看了看,又拿给余根生。
“没事了已经,36.4℃,不烧。”
余根生检查一遍确实没事才放心。
他点点头,悄悄把温度计攥回手心,藏到背后,小心翼翼感受来自顾乐身体的温度。
没发烧,太好了,她不用吃药了。
可他已经无药可救了。
……
顾乐离开后余根生一直坐在书房发呆。
雨更大了。
被触手死死缠绕又骤然松开的无力,让他像吸了毒一样上瘾。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有被/虐倾向。
今天下雨,晚上不出摊了,他到门外把积水清一清。
刚打开门,一个孤零零的垃圾袋映入眼帘。
余根生怔愣一下,霎时眉头皱紧。
仿佛有透视功能一般,他打开袋子,掀掉上面盖着的一层垃圾。
下面赫然是一沓钱。
余根生攥着垃圾袋指节发白,他不摸就知道里头大致是多少。
估计有5万。
换做旁人根本不会多看这黑色垃圾袋一眼,就算无端出现在自家门前,也会认为是哪个缺德邻居放的。而余根生却知道。
于是他目光逡巡,试图找出一两个人影,但这次谁都没有,除了雨声,巷子里一片阒静。
喉结艰难滚动,指腹下崭新的纸币边缘锋利得能割手。
他知道是谁。
余根生摸出自己塑料壳焦黄的手机,按下一串自己烂熟于心的号码,拨出。
他一个哑巴为什么不直接发短信,因为他清楚知道对面看了也不会回,只会石沉大海,还不如用这个他们都不知道的新号打电话。
漫长的“嘟——”声后,电话终于接通了。
“喂?”对面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传来。
无声。
对面又“喂”了好几声,差点要挂了,电话里才传来压抑沉重的呼吸声。
电话那头的人一愣,良久才吐出两个字:“生哥。”
是小三儿。
余根生用指节敲击话筒,四下短一下长。
这是他们从前的暗语:还。
听筒那边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小三儿那被早已被烟熏哑的嗓音猛地炸开,劈头盖脸砸过来:“哥!你他妈别敲了,手机敲烂也没用。”
知道余根生无力反驳,他一个劲儿说:“那是我自己攒的干净钱,你先拿去用。”
余根生的手越攥越紧。
他又敲了一串暗语:不行。
“听我说哥,”小三声音有点急了,“那钱是给你应急的,拿去给童童买药,你别拗了行么。你知道今天看着你我心里多难受么,算我求你了。”
又是一阵剧烈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哥,这钱你好好拿着,就当还我欠你的。”
“嘟——”
只剩一串挂断后的忙音。
余根生不死心,指尖颤抖着再次按下重拨,可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电子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余根生心沉了又沉。
到底谁欠谁的呢?
他知道小三儿始终没有放下当年的心结。这钱是枷锁,他背负着,又牢牢拴住了他。
……
他坐在门前想了很久,粗粝的手指在屏幕上删了又删,最终只发出一句:
[ 三儿,多谢你。]
第9章 心渎
她能画出来么,一个月后的比赛。
看着画布上还未完成的肖像,顾乐心里升起一股烦乱。
仅简单铺设了暗部,还未刻画,男人身体的轮廓就这样在画布上袒露。沟壑分明,寸寸引诱人探寻。
她擅长表现光影,顶光照下,打在他无措展在椅子上的身体上,像神吐下来一道神谕。
纯洁又靡丽。
米托拉吉。
顾乐脑子里浮现这个名字。
小时候无意中在启蒙老师的书本上看到他的经典作品,只记得一张巨大残破的人脸,斑驳的纹路从颊边攀援而上,仿佛一碰就要碎成千万片。自此,美丽幻梦般的这张脸就扎在她脑袋里,直到现在。
赤裸的身躯不过是千百年艺术史中一颗点缀,她看了太多,毫无波动。
即便她觉得残破的更美,但也只报以欣赏的目光。
她爱米托拉吉,却不会因他的作品失态。
而此刻家里终于没有嘈杂的吵闹和孩子的哭泣声,顾乐在画板前端坐着,身体里再次涌上一股难抑的潮热。
怎会如此。
像第一次遇见他那晚。
余根生。
顾乐唇边含着这个名字,反复嚼咽。
……
-
自那天去过余根生家后,顾乐就照常去画室。
她和余星童一大一小从午后画到傍晚,然后坐上余根生的电动车回沙南。
她总掂一杯水果茶回家,余根生和余星童则继续守摊。
他们偶尔一起吃饭,闲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仿佛那场暧昧的雷雨不存在。
直到今日余根生发现她哈欠连天。
杂面小摊。
余根生指了指顾乐打哈欠的脸,眉头锁紧,粗糙的手指在空气中用力点了点自己的眼睛,然后手掌一摊,做了个“累”的手势。
余星童见状放下筷子,嘴里还嚼着面条:
“顾老师,爸爸问你是不是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