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犬(20)
手指在掌心无意识收紧,力道大得让谢远程吃痛嘶了一声,
“怎么了乐乐?”
顾乐面沉如水,眸光却如同冰锥,狠狠刺向余根生这个麻烦,她咽下嘴边的脏话:
“没事,咱们先走吧,下午还要去画室。”她刻意咬着最后两个字,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却带着浓重的讥诮。
谢远程单纯地点点头,揽着顾乐的肩冲余根生说:
“那叔叔再见,我们先走了。”
杀人诛心。
说不清这股遍体的寒和痒究竟什么感觉,触手扼上他咽喉,没人比他更懂话里的意思。“叔叔”这个称呼曾经勾得他多迷醉,现在就有多么令他绝望和不堪。
余根生身子一颤,低下了头。
……
-
和谢远程吃过饭后就分别了,谢远程上补习班,顾乐去画室。
下午三点,日头最毒。
顾乐没有提前告知,直接坐车到了十剌街。本想回忆弯弯绕绕的巷子路怎么走,结果远远就看见余根生和余星童已经站在巷口等。
大概能猜到他带着余星童是为了缓解尴尬,小孩儿话多,果然硬生生说了一路。
“气死我了!顾老师我跟你说,今天那个人可坏了,爸爸到现在腿还在疼!”
余星童不知道她也在,把他们排队时经历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余根生想阻拦未果。
顾乐也若无其事地故作关怀,一边安慰,一边刻意往男人那儿瞥了一眼。
她刻意一字一顿道:
“天啊,那可真是太坏了。”
……
院里栀子花开了,清冽的香稍微浇灭了点她的戾气。树上群蝉鸣叫,试图装点苦夏的悠闲,但两个各怀心事的人,气氛中已经酿起蓄势待发的骤雨。
教了会儿余星童,给他布置好作业,顾乐便以自己要安静画画为借口,再次和余根生一起上了二楼。
书房窗帘半开,狭小的屋子里光线浑浊,混杂着劣质烟草和陈旧家具味儿。
余根生局促地站在屋子中央,还是上午那条洗到发白的牛仔裤,跛腿微微侧着,分担着身体重量。
就他们俩了,不用再假装。
顾乐收起微笑,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被她黑漆漆的眼睛看得手足无措,余根生笨手笨脚地拖开那张旧木椅,在地板上留下尖锐吱嘎声,随后静默站在那里,大手垂着,像犯了错误。
顾乐声音没什么温度,问:“你怎么会修过山车?”
她看到了?
余根生喉结滚动,压下心里的希冀,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边蜷了蜷。
良久,他比划了几下拧螺丝的动作,然后指了指自己,见顾乐不理解,掏出手机打字:
[ 学过维修,刚来沙城在老游乐园干过。]
顾乐扯了下嘴角,意味不明。
管你干过什么。
她并不在意他帮忙救了自己,就算没他,事故照样能解决,于是她干巴巴说了句“谢谢”,就直接进入正题,试图挥发自己攒了许久的戾气。
她的视线像滑腻的触手,摩挲过余根生的脸、嘴唇、锁骨……随后精准滑落在他右侧裤兜——
“藏我的笔干什么?”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淬了冰的玩味,“你早就捡到了吧,这么久了都没还我,也没给余星童用,带在身上……想做什么?”
顾乐一边问,一边步步紧逼,缓缓向前移动,离他越来越近。
“这次是笔,下次是什么?要不我把裙子脱了送你?”
闻言,余根生的身体猛地僵住,像被无形触手捆牢,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不敢直视顾乐的眼,本就绯红的脸色在质问下褪得干干净净,剩下被戳穿的难堪。
他下意识地想把口袋压平,动作仓皇,挣扎了几秒,视线忽然落在顾乐的手腕上,那处烫伤已经破了结痂,暗红色在她白皙的皮肤上依旧有些触目惊心。
余根生宛若抓住救命稻草,猛然后退,躲开顾乐的质问,动作笨拙狼狈,在书柜下的抽屉里急切翻找。
几秒后,他掏出管儿用了一半的药膏,急切递过来。
顾乐定睛一看。
烫伤膏。
真不合时宜啊。
一股暴戾的邪火汹涌而至。
她简直要被气笑。
哑巴突如其来的关心像滩浓鼻涕,黏得她直泛恶心。
“别岔开话。”
顾乐突然一步上前,猛地抓住余根生递药膏的手腕,另一只手狠狠搡在他胸膛上。
余根生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踉跄,重重跌坐进椅子里。
还不等他从撞击的眩晕中回神,下巴骤然一痛,顾乐手指已经捏了上来,强硬地抬起了他仓惶失措的脸。迫使他只能对上她居高临下、翻涌着恶意和某种扭曲兴奋的眼睛。
他尚在茫然,等意识到她在做什么时,心脏已经要开膛破肚飞出来了。
顾乐仔仔细细端详他的脸,审视这件残破的不够精美的物品。
余根生眼尾飞红,双眼湿漉,蒙着层厚重水汽,仿佛下一秒就要不堪重负滴落,使睫毛每次颤动都无比艰难。
心脏在嗡鸣,从最深处卷起涟漪,然后翻涌起剧烈波涛,打在他四肢百骸。
快要将他淹没的羞耻、被逼到悬崖边缘的无措,让余根生看起来像只浑身湿透的狗。在滴着水的皮毛下,又固执燃烧着近乎献祭般的渴慕与依恋。
顾乐的脸逼近,左手依旧死死钳着他的下巴,呼吸喷洒在他皮肤上,将余根生脸和脖子染得更红。
“真可怜。”
她低语,声音却听不出多少怜悯,反而带着丝残忍的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