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金囚玉(13)
他便也对他抛心置腹,细细地回答了他的话:“阿姒同我讲过神月教的情况,神月教是个笼统的称呼,它不似清溪之源和无涯山庄这样的中原教派上下一体,而是由许多细分的派系构成,其中最为要紧的有两大派系,以蛊术巫药为修行的北月教,以蛊诡功法为追求的南月教。年少时我游历巫疆,得识北月祭祀和阿姒,只对北月教有些了解和渊源,后来我接阿姒入重华,阿姒因此独立于师门之外,相当于是另立门户。北月教淡薄人情,这些年与阿姒联系甚少,更遑论于我。所以细算起来,秦国与神月教,其实并没有什么牵扯。”
梅青沉思索着点头:“原是如此……”
他见庄与对他这般坦诚,便也把自己的心肝十成十的拿出来:“今日问你这个话,是因为牵扯到我无涯山庄的一门生意。”
他左右看过空荡荡的屋子,挨近过来和庄与小声说:“南月祭祀洛晚天前段日子找上我,说他南月教想与我无涯山庄做笔交易买卖,他想要我无涯山庄可锻造兵器的技师,他换给我巫疆珍稀的玄铁矿石。”他摸着鼻子:“说实话,他这交易我挺是心动,可我跟他不熟,也没敢贸贸然地答应。”
他瞄着庄与若有所思的神情,把这场问话的前因后果填补完:“洛晚天跟我谈完生意,离开赵国,转头就往你秦国来了。”
庄与眉目凝思。
梅青沉一声笑,他往后一倚跷起了二郎腿,颠颠儿地笑着说:“太子殿下乔装打扮,领着清溪之源一伙人也朝你秦国来了。”
庄与惊讶地看向他。
梅青沉摇头抚掌啧叹:“天下三大门派汇聚秦国,秦王陛下,好大的魅力呀!”
第7章 商议
日暮渐沉,透进来的光影昏黄。
庄与在繁杂的思绪里抽神,说了声“点灯”。
追云应声开门进来,将室内灯烛一一点亮。
橘暖灯火如烟,摇曳的烛光照亮庄与,他道:“这事儿得跟襄叔和阿姒商榷,天晚了,先用饭吧。”
庄襄忙着,往来传话的阴鸩回话说襄君得晚些才能进宫,重姒推说身上不适,也不愿出重华宫的门。
庄与和梅青沉两个人用了饭,在琞宫庭园里散步消食。
琞宫是秦宫内廷君王居所,庄与即位后改造过一番,庄襄在御侍司时又添置修补许多,把这宫所筑成个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的铁桶,外围一道高耸宫墙,宫墙里是青砖平铺的宽阔巡防道,往里再一道宫墙,中间方是殿群。宫殿又分前殿、正殿、后殿。前殿长信殿,乃秦王处理政务和议事见人的地方,正殿是秦王秦宫。后殿渊思殿清净悠闲,是秦王平日休憩消遣之处,方才梅青沉就是在那里和他说的话。
琞宫外有禁卫巡防,内有御侍值守,未经允许,蝇虫也进不来一只。
秦国起阙八重后,琞宫防卫更甚从前,梅青沉见着好几张生面孔,庄与告诉他是庄襄从御侍司新调拨来的近侍。
琞宫宫殿气势非凡,内里的园子亦是精美雅致、空灵奇秀。园内丽树葳蕤,香花娇媚,环溪潺潺,桥影弯弯,又有灵屏玉障,琼榭瑶台、鱼矶鹤斋,饲着鹿、鹤、雀等乖巧珍兽,廊桥穿幽,锦石铺就的小径四通八达,四时之景时时变换。
梅青沉回回来,都能见到些新奇的景致,吃到些绝佳的美味。想来也是,秦宫就养着庄与一个主子,尚宫十二局和御侍六司的心思可不得都花在他一个人身上。
梅青沉摸着滚圆的肚皮,暗暗的打量着自己的好友,庄与仪姿极好,他走路不疾不徐,每一步都沉稳端正,他目光也从不看脚下,因为他知道自己走的路是什么样,也知道自己要去何处。
月牙弯弯挂天边,梅青沉去瞧远处阙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阿与,你秦国阙楼非得高出别人一层来,可不得招惹旁人的忌恨么。”
庄与随着他也看那阙檐,含着笑不说话。
梅青沉瞥见了,酸着牙根打趣他:“呦,你何不在那阙楼上竖两根十丈高的杆子,拉面八十丈的大旗,上写‘速来见我’,岂不干脆!”
庄与莞尔一笑:“那多没有情趣。”
梅青沉简直没有话说,但他已经习以为常。
当时庄与把自己的“顽疾”告诉他,梅青沉震惊不小,回山庄后他辗转反侧,实在想不到什么样的人能让庄与给自己下这样的论断。他把秦国认识的人都想了一遍,哪个也觉得没可能,他实在想得痛苦憋得难受,又连夜策马入了空桑秦宫,顶了天大的胆子顾左右而言他地打探庄与那人是谁。
庄与竟也没和他绕弯子,直言告诉了他。
那惊世骇俗的人名又让梅庄主受了好大一个震惊,惊骇过后便是为他感到忧心忡忡,反倒是庄与安慰起他,又常与他玩笑,梅青沉这才放缓下心。
时至今日,梅青沉忽然觉得那似乎也不无可能。
园子里的小鹿和庄与亲近,见他来了,便围拥过来呦呦地叫,庄与拿过食饼喂给小鹿,梅青沉拽着被小鹿叼住的袖子往庄与身后躲:“你管管你的鹿,我可不想断袖呀!”
话音刚落,一把乌黑的匕首手起刀落,梅庄主得了救,袖子却也断成两截,他愤愤地回头看人:“我新做的衣裳!”
玉铃铛声里,追云将匕首收回袖中,笑道:“这不是怕小鹿难驯,伤了庄主您嘛!”
梅青沉可惜地抚着断袖:“我送你这把乌月匕首,你到来祸害我。”
这乌月匕首是铸剑乌月时,用余下的器料打造成的,削铁无声,劚玉如泥,匕刃通身乌黑,锋芒沉漆,出刃不见光,杀人不见血,是极适合追云性情的一把器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