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金囚玉(21)
温珺听得心惊。
店家见景华只摸不买,小狐狸耳朵上的毛都快要给揉秃了,不免心疼,便出言道:“公子若是喜欢,不如买下把玩,小玩意儿,价格不贵的。”
温珺忙拿出钱袋要付钱,景华却不知怎么的,把他的钱袋按回,为难地道:“我们这一路花费良多,钱财剩的不多了,还是省下些住店吃饭罢。”
温珺看过沉甸甸的钱袋,又看向太子,虽然心中十分费解,又觉得或许是太子用意深远,自己阅历浅薄不能领会,便听他的话把钱袋收起来了。
店家没了生意,自然是不高兴。不过这两位客人前脚刚走,随即便来了位笑容满面的青年,爽快地付钱把那狐狸买了。
景华又逛了几家店面小摊,见着喜欢的东西便爱不释手地把玩一番,等到店家催促时又以“钱财所剩无几”的由头搁下,罢了还要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
他前脚走,自有人后脚过去将东西买走。
两次三番,跟着景华的庄与也回过味来,知道那人是在耍弄着他玩儿的,见着追云拎拿的一兜零碎,越发来气,让他把东西拿得远远儿的去了。
景华隔着人群和他对视,笑得十分开怀。
笑道一半,又骤然想起重姒的苦心训斥,咳了一声把笑敛回去,迈步朝人走去。走到路中央,两个巡市的官兵走过来,拦住景华审视问询:“有人反应你形迹可疑,扰乱市序,你是哪里来的人,籍贴拿出来看一看。”
景华摸掏着籍贴,庄与隔着人群袖手旁观,眼里含笑,笑含得意,而后无情地转身离去。
应付走官兵后,景华整理自己摸乱了的衣袖,温珺四处看了看,低声道:“殿下,他没走远,想是还要跟着你呢。”
景华也往那处看了一看,笑道:“跟着就跟着,他最好一直跟着我。”
温珺:“一直跟着?跟到哪儿去?”
景华笑着胡言:“跟我到帝都九阙,”他又笑着乱语:“跟我到地老天荒。”
温珺:“……”这话听着怪瘆人的。
夕阳西下,云霞蔓延,长街上,古木桃花纷扬而落。景华逛得累了,找了间茶馆,在二楼临窗而坐,看底下熙熙攘攘的热闹。
“殿下,他看了你好几眼了。”
景华问:“几眼?”
温珺如实答道:“七眼…这会儿第八眼了。”
景华:“你看的这么清楚,怎么,他很好看?”
温珺敏锐地察觉到了太子殿下这句问话里那么些微不同寻常的语气,摇摇头道:“秦王气势威严,仪贵万方,不敢冒犯直视。”
景华笑:“气势威严?小猫儿似的跟在人后,何来威严之说?”
温珺:“……秦王确实温润有度,宽和柔慈。”
景华笑了笑,把温珺方才说的话还他:“你对秦王倒是多有赞誉。”
温珺不过是顺着太子殿下的话意说了两句,也不知他是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来的,便也把他说过的话还他:“好就是好,没什么不能说的。”
景华笑道:“有意思,他把你师父赶出秦国,追杀得他狼狈不堪,跟我好一番哭诉,气得他躲在谷里闭门不出。你的小师妹黎轻义愤填膺,抱着把小剑就要说来替他师父报仇,你就不替你师父记仇?不想为他一雪前耻?”
温珺笑着摇头,“记什么仇?殿下,我还能不了解自己的师父么,他被赶出秦宫,除了自找活该,没有别的可能。这些年,他走南闯北,四处招惹,不知得罪过多少人,如果不是殿下罩着,他早该被乱棍打死了。”
“不过,有件奇怪的事。”
温珺看向景华,“我师父是清溪之源的谷主,是这座‘天下学府’的掌门人,他巧舌如簧,尖酸刻薄起来当真让人恨得咬牙切齿。此番为了把秦王的坏话说得不落俗套,说得独无仅有,他夜半秉烛寻书,摘抄誊录,随身怀揣,日夜背诵。又日坐茶馆听书,酒馆听骂,将些精彩说辞暗中铭记……总之,底下费了好一番功夫,这才有他拍案而起,振振有词,滔滔不绝那么潇洒光鲜的一出。”
景华替楼千阙挽尊道:“他是受我之命,自然不敢怠慢,这件事,就得要做足准备,一鸣惊人,否则啰啰嗦嗦,和村口的老太太有什么两样?而且许多事,都是要费许多功夫,才能有那么一瞬光鲜的,这有什么怪的?”
温珺:“当然怪了,说坏话这种事,于我师父而言简直如同家常便饭,张口就来。这次针对秦王的这番词调,他却好像不会说了,还要花费那么多的时间心血去抄经典,听闲言,字字斟酌,句句谨慎。就是如此用心,我师父说的那么多坏话里,除了野心昭昭这一句,一百句里有九十九句都和秦王挨不上边,有些甚至离奇到让人忍不住想替秦王反驳,说他颠倒是非,故意栽赃,不过是替殿下高调文章,挑拨秦王。”
景华的目光朝他一看,温珺适时起身倒茶躲过他的眼神,“因为那些不着调的坏话,反噬自身遭了不少骂名。他被秦王的杀手撵出秦国,又遭众人嘲笑,说他被吓破了胆,躲着不敢出来见人了。总之,他这件事做下来,秦王的名声没有坏多少,自己的脸面倒是丢了许多。”
温珺坐回去,笑着继续道:“他被赶出秦国的那夜,我们前去接应,他袍子也破了,面具也坏了,头发也散了,很是狼狈不堪。有位弟子替他打抱不平,也说了几句秦王的坏话,却教他狠狠叱责了。”他笑看着景华:“仿佛秦王的坏话只有他说得,别人都说不得。”
清溪之源中,一个若歌,一个温珺,最是七窍玲珑心,聪明地让人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