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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金囚玉(260)

作者:非野哉哉 阅读记录

他在打更声里忽然的抬头,似有察觉的看向他们这边,灯影昏黄,如同一层金华富贵又岁月经久的薄纱,朦朦的笼在他的身上,朱砂点印的额饰映衬下,说不出的眉清目朗,丰神如玉。而那眉眼之间,朱砂额饰之下,隐忍着几缕病态的忧愁,是宿年的执念折磨所致,敛着压着,是按在朱砂下的封印禁咒。

庄与和景华敛声屏气,他目光寻寻觅觅,茫然的看了好一会儿,凝练有劲的目光逐渐变得黯然神伤,回过头的时候,他侧脸笑起来,透露出几分醉狠了似的癫狂,是嘲弄,也是悲悯,在转过身的刹那,清高的身影忽而变得淡薄孤凉,融陷在无边的寂寥里,像一只受了重伤却孤傲站立着不肯倒下的鹿。

小道士上前,默不作声的替他宽衣解带,他呆呆的看着恢宏的鼎炉祭台,目光几乎痴迷的虔诚,不像是信仰,倒像是把命,把心念和血肉都孤注一掷的供在上面,像是看着绝境深处唯一可以依赖的一点光。

更漏声在道殿里滴答滴答的响,在空旷的殿格书架间回荡,小道士小心地为他卸下玉披,脱掉了宽大的外袍,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又过来为他解腰带,褪去中衣。

小道士的动作恭谨小心,便慢了些,脱到里衣的时候,颜均说“拿朱砂来”,小道士听命匆匆到里间去拿东西。

他过去坐在蒲团上,背朝着他们这边,白色的里衣背面都是星星点点的斑驳血迹,黏粘在后背的皮肉上,纵横交错,一道道的像是受过狠辣的鞭刑。

他仰起脖颈,他扯开自己的衣领,从后面一点点的退下衣服,里衣和血肉撕扯开来,露出他的后背。

那是一张狰狞可怖的后背。

后背一身娇生贵养的白皙皮肉,是一张工艺精湛的上好绢纸,而在这张绢纸上,用血红的朱砂刺出一整面的符文,乍然看上去,像极了一口能吞掉人间万物的恶煞凶神!

那刺青符咒不知被反反复复的刺过多少次,脱掉里衣的时候,黏着住的皮肉被撕裂开来,已经结痂的符迹上翻卷着模糊的血肉,一层层被刺破的痂狠,一层层新翻上来的血肉,一滴滴渗出来掺着脓液的血迹,叠着覆着压着,触目惊心的布满整张后背人皮,刺出一道鲜血淋漓的、入肉三分的人皮禁符……

这样可怖的算得上虐残的伤痕背在身上,颜均的脸上也看不出痛色,他坐得很直。此刻,他是无求无欲的道家弟子,仰望着道祖的眼睛里有近乎痴狂的虔诚,也是有血有肉的凡夫俗子,有浇不息磨不灭的痴念和热忱。

庄与和景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神色里看出惊骇来。

“真狠!”景华做口型道:“他这是…将国仇家恨活生生的背负在身上么?“

庄与按住身侧被过堂风吹得乱响的红绳书牌,用口型回道:“也许无关天下家国,只为一个人。”

他眼梢冲着景华颇意味的轻轻一挑,道:“楚国繁盛,何来国仇家恨?颜均果然不是楚国人。”

景华:“……”他哭笑不得:“秦王可真是令人心伤,方才还与我恩爱缠绵,这更漏都还没响过一个时辰,便将我算计上,来套我的话了。”

他使坏,把庄与按消停的书牌故意拨得乱响。庄与去拦,他便顺势捉住了庄与的手,在红绳堆里和他的手指纠缠在一起,挨近了,呵气成声,问道:“他为的是谁?”

庄与摇头,道:“谣言煞人,不说没根据的话。”

底下,小道士捧来了朱砂盒,又端来清水白布,跪坐在颜均身后,用清水替他擦拭背部一片模糊的血迹。

满背的伤痕太可怖,颜均面上浮出隐忍痛色,血色全无,仿佛全身的红都流窜到了他的后背上,刺进朱砂里,或随血滴渗出身体。

小道士有些不忍直视,擦拭的手也微微发抖。很快,白布便被血浸透了,盆里的水换三次,血才不渗了,被折磨的发红的皮肉露出来,被血肉模糊的朱砂符文现出清晰明显的痕迹。

颜均已经是大汗淋漓,小道士动作迅速的搬过来一矮缸的冰块降温。颜均拿过帕子,拭去脸上的汗水,发抖的手拿过一只小瓶,拔掉塞子,将里面的东西倒进朱砂盒里。

粘稠鲜红的液体,是血。

庄与想起来了,他曾见过这只小瓶,在苍遗城外的马车上,颜均惊慌失措收进袖子里的,正是这只小瓶。

那时慕辰昏迷不醒,他的腕子上多了道割伤,颜均说是一种解毒的方法,却原来是在收他的血。

对于道术而言,人血有诸多的作用,混进朱砂绘成符阵,可增益术法之力,亦可用来下降诅咒。

颜均将朱砂和血液混合在一起后,交给弟子,侧首吩咐道:“刺。”

他的后背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弟子实在于心不忍,便打着小心问道:“师父,昨日夜里方刺过,咒文尚未成形,今日…不如歇一日。”垂着头,用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这样下去,您会受不住的!”

颜均只是言简意赅:“刺!”

弟子不敢忤逆,只得拿起长针,沾了血朱砂,沿着符文痕迹,一针、一针的,刺进他的血肉里。

景华皱起眉头,光是看着,他的后背就已经起了一层白毛汗,更遑论受着的人该有多疼!

他侧过脸看着庄与,他倒是平静,若有所思的,盯着颜均血肉模糊的后背看得出神,景华他抬手遮住庄与的眼睛,口型道:“走吧,别看了,怪血腥的。”

庄与拿下他的手,道:“你仔细看,颜均后背上的符文,像不像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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