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金囚玉(30)
景华听得悻悻,眼色给过了,气话说过了,衣角碰过了,头发也碰过了,每一条他都犯了,而且,犯得还比他们陈述的更加严重。
他余光斜向秦王,心道那些…那些都是小事,他应该不至于要对他做些“关进铁笼,鞭子抽服”这种的事。
他这么一觑,才发觉秦王还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么,顿时福至心灵,先发制人,把手举起道:“我安安分分的,是你们秦王对我动手动脚,我都没有地方叫冤叫屈……”他越说声儿越小,因为秦王看过来了。
“我明白了。”
在一片冷铁金光中,秦王看着他,“你明白了你说的其三,你闹大这场袭杀,是为了要坐实我八阙君王的身份!”
景华眸光一亮,忍不住兴奋地赞许一笑。
庄与与他笑眼对峙:“如果我阙起八重,天下人无一理会,我这行为反倒成了一场自娱自闹的笑话。可是他们派了人来杀我,这场夜袭声势浩大,惊天动地,天下诸侯、江湖庙堂尽数参与!他们的理由是秦国自起八阙,他们的口号是诛杀逆臣秦王。他们喊出这样的名目,不正是对我八阙君王的另一种承认和正名么!而你太子殿下亲赴空桑,是打着会见八阙秦王的名目,你是在为我撑名造势!”
景华眼中的笑意几乎又亮又满,“恭喜你,”他看着他道:“从此以后,你就是闻名天下、鼎立诸侯的八阙秦王。”
庄与心神具骇!他松开手退了几步,神情难抑的看他片刻,转身上车,重重地关紧车门,把太子殿下晾在了月下。
第16章 拂台
两日后,秦王马车抵达拂台宗地界,沿途青屏碧障,隐天蔽日,进入山谷,又是豁然开朗,一面湖泊如镜平铺,湖水碧蓝澄澈,千丈见底。深入拂台山林,便是满目的琼翠翡绿,葳蕤枝叶织错,垂下的深影显得清幽寂静。
车停在敲门石阶前时,重姒正在全神贯注地对付着手里头一个木头玩具,那是梅青沉留给庄与的玩意儿,说是他门下很有前途的一个少年用榫卯之术制作,长宽七八寸的东西,有九九八十一个零件,可以拼凑出七七四十九种兽物器具的样式,用来给庄与路上打发时间消遣用。
这会儿重姒拼出来的是只狐狸,通身都已成型,只有狐狸尾巴还没有拼成,庄与见她兴致正浓,便没有急着下车,和她一起拼那只狐狸的尾巴。
景华从另外一辆马车上下来。
那夜之后,庄与没让他坐笼车,也不曾与他在一辆马车上待过,而是与重姒同行。他这里出入皆有追云随侍左右,他见那边马车迟迟没有动静,目问追云。
追云身上的玉铃铛轻灵地响在林间清幽的微风里,他笑得十分恭谨:“殿下可观观这林中妙景,稍稍等候。”
苍台掩翠,满目都是浓郁的幽深绿色,重姒下车后,薄而软长裙逶迤在年代久远的石道。她抬眼望着苍林掩映的白石山门,回首对庄与道:“还记得上回来的时候,石阶上铺着厚厚的雪,转眼,已是三度春秋过。”
景华走过来道:“这落花堆满台阶,也没人扫一扫。”
重姒对她那故意找话题的哥哥解释道:“拂台宗三道山门九百石阶,春不拂落花,秋不扫枯叶,夏不撵凉荫,冬不清白雪,远自千山万水而来的香客皆可在此留下一季足印。正应了拂念大师‘无物可染,万事有踪’的禅念。”
景华一笑:“是我孤陋寡闻了。”他目看庄与:“别见怪呀。”
庄与转开余光,抬眼望向长阶:“我们上去吧。”
禅宫清净,闲人不入,只他三人拾阶而上。
三道山门高耸巍峨,两旁苍木夹道,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入另外一处幽深寂静的天地,时而清风徐来,古木芳香,一旁间隔就会有天然石槽,里头盛放着竹筒引上来的清泉水,是以几百级的台阶走下来居然丝毫不觉得累,反而令人清心净神。走尽长阶,是一片平整的石道,尽头就是禅宫大门。
已经有一位布衣少年在门口等候,见到二人迎上来道:“大师已经在等候三位施主,请随弟子而来。”
进入大门后,长道落花,曲径通幽,石泉淙淙,流经点落在各处雕刻成莲花或者天然形状的石槽,随处坐落着的石浮屠更是生就幽幽禅意,天地寂静如空谷,只听见足履踩过落花和长袖拂过清风的声音。
走过大概一盏茶的功夫,隐隐听得水声激鸣,三人穿过林木,视野豁然开朗,眼前以悬崖而建的一处开阔平台,对面一帘瀑布飞崖直下,腾起缭缭水烟,折射万千虹光。平台上是一座五层飞塔,檐角下铜铃空响。
布衣弟子将庄与二人带到塔下,道:“大师已在塔上等候三位。”
三人进入塔楼,每层景色各异,皆不见拂念踪影,直到第五层,才在一扇千佛坐莲的屏风后头看见一道虚无的人影。她的影子缩的很小,恰好落在屏风中央一叶空着的莲花座上,巧妙的融身于千佛之中。
庄与站在屏风前头,以礼行之,清声道:“打扰拂念大师问道了。”
屏上影子忽动,随着起行,那影子渐渐的从莲座上下去,渐渐的变大,绝妙至极。
从屏风后头走出来的是一位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的女禅师,在见到她的一瞬间,三人都感受到一种幽深若空谷的气息扑面而来,你能真切的瞧见她的眉目口鼻,却又仿佛这张面容是隐于庄生晓梦之中,她周身的禅服轻软而透,无水自浮无风而动。
她请三人入座,弟子奉上茶水,拂念道:“拂台粗茶,三位将就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