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金囚玉(400)
只因为他这双异瞳,他永远不会和这些人享有平等的对待,只要大奕还在,他就不可能名正言顺的坐上君王的位子!他活着的每一天,都会被这样的人瞧不起!
赫连彧脸上和煦的笑容在这个雪虐风饕的夜里消失了,顾倾却像是没有察觉,他依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抱怨着:“赫连表哥,我来这里是奉太子的旨意,今天发生这样的事,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顾公子,你想要个什么交代?”寒风狂烈,赫连彧衣袍翻卷,灯火虚晃,阴冷冷的照在他脸上,他站在三十六部族众人的前端,问他:“是想要西域三十六部族的诸位和我一起给你割首谢罪吗?”
顾倾在袖中握紧匕首,他微抬起下巴,在晃动的灯火里扫视众人,三十六部族早已经被赫连彧蛊惑收服,此时人挤着人乌央央地拥站在赫连彧身后,笼压在惨白虚晃的灯火下,他们被情绪煽动,个个面目狰狞形如骷髅。
赫连彧脸上全然没有了往日温和的笑意,瞳孔发出幽蓝冰冷的光。
赫连彧已然露出真面目,袒露了他的野心,顾倾也无需花费力气再和他周旋演戏,他眸中有引出狼子的讽笑憎恶,也有立场分明的冷静坚定,两个人在大风和乱影里对视,神情几番来回变化。
“铮”的一声响,利刃破寂而来,顾倾袖出匕首飞身格挡,空隙里他看向赫连彧,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已经给赫连彧定下“勾结异族,逆臣贼子”的大罪,往后发生的一切都将顺理成章。
第215章 如昼
四面灯火高挂,大殿中间,巨大的木松灯树盘至穹顶巍峨气派,万千盏通透璀璨的琉璃灯在寂静的大殿里无声的轮回旋转,飘落下轻软的暖光,整个大殿通彻明亮,看不见一点阴影的角落。
那女孩儿倚在金碧辉煌的高座上,披着华丽绮彩的红裳羽衣,羽摆长而丰茂的铺陈到玉阶下,就像一只蛰睡的火凤,她宽敞的袖子里藏着她的剑,剑柄握在她的手里,和她一起暂时收敛死了血腥的绯色冷光。
她睡在辉煌明亮的灯火里,可她仍然眉眼不平,她站在了漠州最高的位置,她点亮永夜长明的灯火,可她仍然未能剔除心里的恐惧不安,她睡在光里,仍然做着阴冷的梦。
庄与踩着绵软的地毯走过去,这地毯用最柔软的羊毛捻纱织成,温暖,精美,走在上面没有一点声响。可尽管这样,庄与转过灯树后,睡在君座上的女孩儿就醒了,她陡然坐起,目光狠厉地俯视过来,见到是庄与,她慢慢地收起了浑身气焰,低声地说了句:“是你啊……”
她撑着扶臂揉胀痛的额头,缓了片刻的神,从高座上走下到庄与面前,见他打量着盘穹的琉璃树灯,淡淡的笑了笑,道:“这是樽为我制作的,我怕黑,怕冷,他便做了天下最大的灯给我照亮取暖。”
庄与真心实意地说道:“很好看。”又道:“这次来,整个隋宫都亮堂了很多,我见到一些可以翻动的灯盏,落了雪,翻个个儿,雪便掉落下去,不会遮蔽灯火,宫里还有许多防风的很大的灯笼,无论西风刮得多凶猛,也昼夜不熄岿然不动,庭院中的小红灯是红梅映白雪,还见到一些会流动的灯盏,在夜里盘旋流动,仿若天上流星,这些,都是公输先生的杰作吧。”
靖阳得意的抬起下巴一笑,一如那些十八九岁的女孩儿:“当然,这是我们的家,他有自己的本事让这里更好看。”她仰头望着旋转的灯塔,陷进某种美好的回里,九重的灯树光彩斑斓,在她眼中倒映出璀璨明丽的柔光,让她一身华丽的羽衣都黯然失色。
庄与看着靖阳,察觉到了她身上的一些变化,原本以为陷入绝境的她会比之前更乖戾,但显然比之前要好相处多了。
他笑道:“隋君近来过得不错。”
“别用那个字称呼我,”靖阳道:“我想要改国号为靖,他们不肯,我明白你的一片心,可那个字,当真让人憎恨厌烦,秦王还是随别人一样,我女君吧。”
“走吧,秦王陛下,”靖阳收回目光,向殿外走去,“我带你去看些东西。”
庄与跟着她到了一座单独的高台上,这里有一座肃穆阴暗的宫殿,不若旁处灯火如昼,这里只有两盏冷清的白色灯火照亮门路,宫人推开殿门,一股浓重的符香味道被回卷的冷风吹了出来,庄与闻不大习惯,不过出于礼貌,没抬袖掩鼻,跟着靖阳跨过高过小腿的门槛走了进去。殿中有座祭台,祭台上巨大一座恶神,那恶神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弯腰俯视着,祭台前摆着五个紧口坛子,小腿那么高,其中四个坛子上搁着人头,表情惊恐狰狞,一根铁链勒紧脖子,被恶神牵引在手里,被镇压囚禁……
人彘的故事庄与不会不知,他一眼便瞧出这是什么,只是这人几个不知用了什么药,不腐不烂,就如此被腌彘在小小的坛子里,就连痛苦扭曲的表情都还是如此鲜活。
靖阳站在台前,把坛子里的人一一指给他看:“瞧啊,这是滕君,这是邺君,这是晋君,这个…是我那个窝囊哥哥。”她像欣赏一幅画一样的欣赏她的杰作:“他们每一个人,都逃不掉。”
漠州七国,姜国已亡,越国依附陈国,金国独善其身,隋国与秦联盟独大,晋国,滕国,邺国在战事中接连覆灭。这三个国君,靖阳最想亲手杀死的其实是邺君,邺君不仅昏聩残暴而且极其好色,在她十三四岁的时候,两国相交,邺君竟然就想把初次见面的靖阳收为姬妾,那时他父亲更属意于将她送去金国或者晋国联姻,便以她年纪尚幼为由拒绝。邺君却色心不死,居然在夜间偷进她闺房对她欲行不轨,是公输樽送她的护身弩箭救了她,邺君被刺穿了胳膊,他在疼痛和愤怒里摁着靖阳的脖子,说迟早有一天要把她弄到身边,用尽手段让她生不如死……那曾经是靖阳的噩梦,是刻在她命里的诅咒,她明白,即便不是邺君,也会是别人,也会有同样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