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金囚玉(437)
另外,秦王与太子联手之后,吴国便落入一种尴尬的境地,吴国曾经最大的优势是在地理位置上对秦国形成胁迫,他太子最初的筹划里,他是灭秦之争中极为重要的势力。
可是眼下,吴国已经失去这个作用,甚至在与南越的对抗布局中,他也不再是鼎力之军。在陈国吞并漠州修筑官道连营时,在楚国暗通北境与赵对抗蜀国时,吴国却好像忽然再无所作为,它变成了一亩稻田一处粮仓。
可是锄柄如何能与权柄相提并论!
陈王是镇北王之后,楚王是国亲国戚,而松裴,他不过是同无声覆灭在这战火之下的诸多君王一般的一介诸侯罢了,他受太子提拔才得以有这鼎立之位,他的所有前程都赌承在太子身上,这意味着他比别人更怕太子的失败。
不比松裴多有顾虑,慕辰是个将死之人,他已经无须再为往后人生绸缪,残破的身躯也由不得他殚思极虑,在这件事上,他似乎莫名地信任着秦王能与之抗衡,所以尽可能多的给了太子和秦王一些经验之谈。
可也就只能到此了,他这一生,已经竭尽全力,往后如何,他看不见,残薄之命也无法再做些什么,又何必再去多思多想徒惹烦忧呢。
是以对于松裴的试探,他确实不知有什么能说给他的,思摸片刻道:“我一凡夫俗子如何能知将来,吴王不如去卜筮一二,或许还能窥得些天机命数。”
松裴闻言一笑,没再多说,默然地将炭火填灭了,起身道:“我送你回去吧。”
第236章 无极
松裴推着慕辰回到宫门口时,院中落雪的枯桐底下一对抱在一起的人影慌忙分开,慕辰垂眸只当什么也没看见,松裴轻挑眉,啧了一声侧首回避。
冷望慈挣开后便连连退了好几步,他听见了轮车声靠近,想要分开时钟离却用力抱紧他凶狠的深吻,他是故意让人看见的!
冷望慈怒瞪着钟离,羞恼的神色在向来冷淡的面上格外生动,钟离摸着嘴唇意犹未尽,却也不敢太过真的将人惹恼,对着他一笑将残欲倾灭,回头看向慕辰二人时已是风度威仪的楚王陛下。
“回来的正好,”钟离几步走来,朝松裴致意一笑,松裴老狐狸一个,见这阵势,脚底抹油似的就告辞了。
待松裴离开,钟离这才低垂眼睑,把目光落在慕辰身上:“只怕还得扰世子一阵儿,带你去个地方。”
慕辰惊讶地抬眸看他,见他言辞神情都不像顽笑,又感到莫名其妙:“已经很晚了,能去什么地方?”
钟离待慕辰态度好缓了许多,但也没法儿跟他和颜悦色地说话:“世子怕什么,还能将你带去杀人灭口不成?”说话间他已经握住轮车,调转了方向,慕辰忙撑稳,慌忙间回头看冷望慈,不知什么事,冷望慈竟也点头示意他跟去。
慕辰和钟离之间的关系微妙,向来没什么话能说,轮车在二人沉默中辘辘行驶在幽长的宫道上。路途不短,夜色清寒,慕辰怀中的手炉早已经凉透,他挨受着凉风,面色苍白,抵着拳头压抑着低咳。钟离终究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听得咳得越发厉害,解了自己的披风给他盖着,又默然地推着他继续往前走,慕辰便也选择默然地受他的好意。
钟离送他到无极殿门口,停了下来,二人面朝着紧闭的殿门,钟离拍了拍轮车靠背,低声道:“你进去劝劝他吧。”
守在门口的宫侍悄然打开殿门,殿中暖黄的光影扑出来,照着慕辰苍白的面色。他垂着眼眸,殿门前沉默了良久,寒风自压沉的夜色里鼓涌而来,推着他的后脊无声催促,他恍然间抬眸,周侧已经没了旁人,他的手指在无知无觉中揪紧了膝上的绒毯,他陷在冰冷的灯光里无声叹息,将冻得冷硬的手指松开,搭在车轮上,驱着轮车缓缓入内。
殿中静谧,炽烈的灯火沉压着咬紧的闷哼,浓郁的符香中夹杂着细细的血气,轮车辘辘滚过平滑的地板,声音惊动了刺针的道童,惊慌回首时撞上了慕辰漠然的眼神,不知怎么,那道童看见慕辰,恍然间仿佛看见了救赎的神明,他的表情在激动和痛苦中扭曲崩溃,沾染着血汗和朱砂的长针从他手中掉落在地上,他用袖子捂住脸无声痛哭。
颜均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剧烈的疼痛让他神情恍惚,他紧闭着眼,冷汗涔涔,缓了许久,才察觉背上的刺痛似乎没了,他睁开眼,忍受着眩晕和翁鸣微微侧首,开口说话时是满嘴的腥甜,有气无力地呵斥道:“怎么又停了?”
身后无人应答,他气恼地皱眉,弟子近来越发地不听话,每次刺符都哭哭啼啼断断续续,如今竟连话都不回了。
弟子早就退下了,大殿里只有慕辰一人。
颜均在转身看见他的刹那血色尽失,他足愣了片刻,才惊觉那不是错觉,他慌忙地将堆在腰腹上的衣服往身上穿,却因为疼痛和惊惧慌乱无措,被血水和汗水打湿的衣裳勒刮过伤口,又渍浸鞭笞着血肉模糊的皮肉。台上凌乱一片,颜均穿着血迹斑斑的道袍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却没有勇气朝慕辰走过去。
眼前的画面荒诞又血腥,慕辰落在轮车上,他格外的冷静,冷漠地看过他后背上狰狞的新伤旧疤,又冷漠地看他惊愕狼狈地裹衣掩盖。他眼中没有分毫感动,更没有一丝心疼,反而,他觉得失望,甚至觉得可笑。
颜均被他的神色所伤,那比背上的伤口更让他痛苦,比他受过的千针万刺更让他绝望。
他踩着狼藉,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哽咽着低声念着慕辰的名字,可是慕辰却是冷漠地瞥开了眼睛,他拿起手帕,抵在鼻边遮掩着逐渐靠近的难闻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