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金囚玉(60)
庄与不懂,问先生,黎国有军队么?
先生说,当然有,黎国不仅有铁骑重甲,还有极擅速战的女子骑军,出奇制胜,无往不利!
又叹,可惜这些女子,也爱跳舞,还编了一支马上舞,没事的时候就在营地里跳。
庄与说,这不是很好吗?既不耽误训练,又可以愉悦身心。
先生说不好,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好。后面又说回跳舞误国,脂粉误国,诸如此类,言辞之间,总有含有一种难以明说的偏见。
课后,庄与与襄叔探讨,庄襄亦对黎国女君多有赞誉。
他说,女子当权又如何,黎国可从来都不是好欺之辈。又说起那支女子军,庄襄说,人家那支军队有名字,叫做“赤枭营”,来去如风,风如利刃,割敌咽喉。她们跳的那支马上舞,也有名字,叫做“斩风刃”,是一种营地的日常训练。
庄与发现了,但凡和女子沾边,那么其他的东西无论再好,都不重要了,一定得刻意强调“女子”二字。
庄襄慕名,曾暗度边营,前去窥看那支马上舞,他描述说,那支舞,马上翻飞,轻巧如燕,却力道十足,柔劲刚烈,千百人策马齐舞,如枭鹰飞猎,如赤风横袭,极为壮观震撼……
那时不少人都去偷看,也不少人被抓,被抓之人,就会成为她们训练的猎物。
庄襄说,他也未能幸免,不过,他身手好,逃掉了。
庄与未曾得见过黎国舞。
那年他从长安回来,带兵抵达黎国时,黎国已在恶火之中。黎国都城血流成河,王宫尸骨如山,遍地都是…都是衣衫不整的女子……
黎国女君被宋祯斩首诛杀,尸首横陈在阙下长阶上,头颅滚落在血水中。
庄与看见了她额间的花钿,也看见了她至死都紧握在手中的断剑……
庄与站在血海与烈火间,愣怔地想,让黎国亡灭的,真的是女子的一支舞吗?是女子面上的脂粉么?
不。
庄与回首,看见了凶刃。
黎国并入秦国之后,在黎地主事的仍是女官,一切如旧,只是,她们再也不跳舞了。
庄与望着台上的叶枝,这是他第一次见黎国舞。
叶枝眉目清冷,舞姿柔劲,弦音越来越急促,她舞步亦越来越快,舞衣猎猎,如赤火烈焰,长袖拂抛,似刀光剑影,额间红蝶翻飞,血色惊心。
恍然之间,庄与仿佛又看到了那夜的烈火和血骨,他看见了染血的花钿,也看见了出鞘的利刃。
庄与神情渐冷,他后知后觉,明白了叶枝跳这支舞欲意为何。
他目光落在宋祯身上,眼神有些凶,还有难藏的厌恶,过了片刻,他又收回目光,垂眸望着酒盏自己的倒映,轻声地叹了气。
景华神情亦很沉肃。
叹息轻微,打断了他的思虑,他偏转过来,见人面色不豫,问他:“叹什么气?”
庄与眼眸微抬,望着下面的舞于宾客前的叶枝,低声道:“有些自愧罢了。时至今日,我也未曾允诺,为黎地百姓复仇平恨,是我秦国失了作为,以至于让一个女子献身以计。”
景华微怔,望他片刻,说:“血海深仇,非亲手以报,难以平息。”
庄与淡笑,没有接话。
一些萤虫飞到了庄与面前,他的目光被点点幽绿吸引,看了会儿,他对旁边人道:“也不知这些萤虫是从哪里飞来的……”
这话问对了人,景华攒上些笑意道:“她身上有催发花开的药粉,落在花苞上自然催得花开,至于萤虫,该是早就捉好的,适时放出来便可。”又道:“这没什么难的,宫廷宴会上,多的是博取目光的奇巧手段。倒是叶枝这支舞跳得好。”
庄与拂开萤虫,偏头看着他笑。
景华琢磨了一会儿他这笑意,忽然间回过味儿来,这荧虫是从哪里飞来的……
是啊,这荧虫是从哪里飞来的!
叶枝作为宋桢的近卫,必然要时时在他身侧,怎么可能有时间和精力去准备这些精巧费时的小玩意儿?
灯光、荧虫、丝竹、莲花,甚至妆面舞衣,若无精心安排,若无他人相助,怎会有今夜这般效果!
他想到什么,回头去看黎轻。
小姑娘被他猛然看出来的眼神吓得一个激灵,慌乱地撇过脸去,心虚的望天望天往后退,退到了庄与那一边。
台上弦音收尾,叶枝纵身一跃,跪倒在吴王面前,
灯火亮起,犹如明昼,松裴在高处看着她,她跪在灯影里,垂目微喘,身姿笔挺,红衣如莲绽开在身侧,云鬓微乱。
松裴端坐起来,余光扫到座下的宋桢,狐狸眼一挑,笑意渐渐加深。
他正准备要开口说话,席宴间的宋桢却忽然地站了起来。
他动作迅猛,踢到了席案,酒杯碰翻了,滚落到地上,他踩碎了酒盏,从席间走出来,在众人的注视中,一步一步地走上台来,站在黎轻旁侧。
他的身影蔽住了叶枝,他抬头看向高台上的松裴,开口道:“燕国舞姬叶枝,特为吴王献上此舞,献丑了。”
叶枝猛然看他。
在场之人也无不惊讶,松裴亦是微变目色,他看过叶枝,又看过宋桢,缓笑起来,道:“很好,叶枝姑娘先起身吧。”
他叫了叶枝“姑娘”,是给她体面,也是留给自己余地,他不想让这事变得不可收拾。
哪成想,宋桢远比他想的还要狠心隐忍。
他看着松裴,在大庭广众之下撩袍向他行了跪礼:“宋桢此番奉命前来赴宴,一是为吴王陛下献上美人,以示我燕国对吴国的一片友好亲近之心。二来,也的确有个不情之请,九落谷于燕而言是天堑要道,至关重要,俗言道,江山易取,美人难得,不知叶枝之姿,能否让吴王割爱,将九落谷赠还于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