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溯(20)
不急。
又是这个词。
沈溯忽然有点想笑。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不急”过。但现在,有人一直告诉他,不急,慢慢来,慢慢想。
“温寻。”他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
岩温寻想了想,点点头。
“什么事?”
岩温寻看着远处,慢慢说:“我以前想过,要不要去外面。”
沈溯看着他。
“去外面?”
“嗯,大城市。”岩温寻说,“我念书的时候,好多同学都去了。昆明、成都、广州。他们说外面好,挣钱多,见识广。我也想过。”
“后来呢?”
“后来我没去。”
“为什么?”
岩温寻想了想,说:“因为我想了很久,发现我喜欢这里。”
他转过头,看着沈溯。
“我喜欢这里的人,这里的树,这里的雨。喜欢早上起来能听到鸟叫,喜欢晚上能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喜欢……”他顿了顿,“喜欢不用追谁。”
沈溯听着这些话。
喜欢不用追谁。
他从来没想过,这是一种喜欢。
“你后悔过吗?”他问。
岩温寻摇摇头。
“没有。”他说,“我做的选择,不后悔。”
沈溯看着他的侧脸。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干净的额头。他的眼睛看着远处,很平静。
沈溯忽然想问一个问题。
“那你……喜欢过我这样的人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
岩温寻转过头,看着他。
沈溯有点慌,想解释,但又不知道解释什么。
岩温寻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你是什么样的人?”
沈溯张了张嘴。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也不知道。
他来的时候,是一个逃跑的人。一个追了二十八年、终于跑不动的人。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但现在呢?
他还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
岩温寻点点头,没再问。
他转过身,继续看远处。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慢慢知道。”
沈溯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
天边的云越来越厚,压得很低。风也变大了,吹得草都伏下去。
“要下雨了。”岩温寻说。
沈溯抬头看天。
果然,刚才还亮着的天,现在已经暗下来了。云层翻滚着,像是要压下来。
“往回走?”他问。
岩温寻摇摇头:“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第一滴雨落下来了。
砸在沈溯脸上,凉凉的。
然后就是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
雨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下大的雨,是那种直接泼下来的雨。像是天破了一个洞,水直接从上面倒下来。
沈溯愣了一秒,然后被岩温寻拉着跑起来。
“那边!”岩温寻喊。
他拉着沈溯往坡下跑,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沈溯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不知道踩到什么,不知道往哪跑。
跑了不知道多久,岩温寻忽然停下来。
“这儿!”
沈溯睁开眼,看到一个山洞。
不大,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岩温寻扒开藤蔓,把他推进去,自己也跟着钻进来。
洞里很黑,但至少没有雨了。
沈溯站在那儿,喘着气,浑身湿透。水从头发上滴下来,从衣服上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岩温寻也湿透了,但他好像无所谓,站在洞口往外看。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山洞?”沈溯喘着问。
岩温寻回头看他,笑了。
“嗯,小时候躲雨的地方。”
沈溯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往外看。
雨还在下,很大,密密麻麻的雨幕把整个世界都遮住了。只能看到近处的几棵树,再远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洞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哗哗的。
沈溯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
前几天,他也是和岩温寻一起躲雨。在他家院子里,看着雨打在芭蕉叶上。
现在,他们在一个山洞里,看着雨打在外面。
“你冷吗?”岩温寻问。
沈溯摇摇头。
其实有点冷,衣服湿透了,洞里也凉。但他不想说。
岩温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洞里走了几步,蹲下来。沈溯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声轻响——
火光亮起来了。
沈溯愣住了。
岩温寻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面前是一小堆干草和树枝。火苗跳动着,慢慢变大,照亮了洞壁。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柴?”
“我放的。”岩温寻说,“小时候放了一些,每次来都看看,干了就换。”
沈溯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伸出手烤火。
火很暖,烤在脸上,很舒服。
岩温寻也伸出手,和他一起烤。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看着火,听着外面的雨。
过了一会儿,沈溯忽然笑了。
岩温寻看他:“笑什么?”
“没什么。”沈溯说,“就是觉得……挺神奇的。”
“什么神奇?”
“我从来没想过,”沈溯看着火,“有一天会在一个山洞里,和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一起躲雨,一起烤火。”
岩温寻也笑了。
“我也没想过。”他说,“会和一个从北京来的人,在这儿躲雨。”
沈溯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