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溯(53)
不是那种排好的舞,是随意的,自由的。有人站起来,走到篝火旁边,开始转圈。有人坐着,只是晃着身体。有人拍手,有人哼歌,有人端着酒杯,边喝边晃。玉应拉着沈溯的手。“来嘛来嘛!”
沈溯站起来。他跟着玉应走到篝火旁边。火很热,烤得他脸上发烫。玉应开始跳——就是下午教他的那些动作。手举起来,手腕弯着,脚弯着,转圈。沈溯学着她的样子,把手举起来。这次手腕没那么僵了,脚也没那么笨了。他转了一圈,站住了。
“好了!”玉应喊,“你会了!”
沈溯笑了。他继续跳。手举起来,手腕弯着,脚弯着,转圈。再转一圈。再转一圈。他转得头晕,但不想停。火光照在他身上,热烘烘的。旁边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手,有人在喊“跳得好”。他不知道是在喊谁,但他觉得是在喊他。
岩温寻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他没有跳,就站在那儿,看着沈溯。沈溯转到他面前,停下来,喘着气。
“你不跳?”他问。
岩温寻摇摇头。“看你跳。”
沈溯看着他。火光在他身后跳动着,把他的轮廓照得很亮。他的眼睛里有火,有星星,有沈溯。
“好看吗?”沈溯问。
岩温寻笑了。“好看。”
沈溯又转了一圈。
不知道跳了多久,沈溯累了,回到凳子上坐下。自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它还是怕火,但可能一个人在客栈太无聊了,还是来了。它蹲在沈溯脚边,离篝火远远的,尾巴夹着,耳朵竖着,警惕地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
沈溯把它抱起来,放在腿上。自由缩成一团,把脑袋拱进他怀里。
“不怕。”沈溯摸着它的头,“火不会烧到你。”
自由喵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了。
篝火晚会还在继续。唱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跳舞的人也是一拨又一拨。有人累了就坐下来,有人休息够了就上去。没有顺序,没有规则,没有谁跳得好谁跳得不好。就是——想跳就跳,想唱就唱。
岩温寻的妈妈走过来,端着一碗汤,递给沈溯。“喝点,解渴的。”
沈溯接过来。汤是凉的,甜甜的,里面有某种花的味道。
“好喝。”他说。
“那就多喝点。”她笑了,又去给别人端汤了。
沈溯喝着汤,看着篝火。火已经烧得很旺了,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火星飞到天上去,和星星混在一起。有人在火堆旁边弹琴——是一种傣族的乐器,弦不多,声音很脆,叮叮咚咚的,像是水滴在石头上。
“那是什么?”他问岩温寻。
“玎琴。”岩温寻说,“我们这里的乐器。”
“你会弹吗?”
“会一点。”
沈溯看着他。“你弹一个?”
岩温寻想了想,站起来,走到弹琴的人旁边,用傣语说了几句话。那人笑了,把琴递给他。岩温寻抱着琴坐回来,试了试音,叮叮咚咚的。然后他开始弹。
很简单的一段旋律,慢慢的,悠悠的。沈溯没听过这首曲子,但他觉得像是在讲一个故事——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关于河,关于山,关于风,关于雨。关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慢慢爬上来。
岩温寻弹完,把琴还给那个人。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几句话,两个人都笑了。
“他说的什么?”沈溯问。
“他说我弹得不好。”
沈溯愣了一下。“你弹得不好?”
“嗯。好多年没弹了,手生了。”
沈溯看着他。弹得不好,但他还是弹了。不是因为弹得好才弹,是因为想弹。他想起自己以前——做不好的事,他就不做。学不会的东西,他就不学。追不上的人,他就不追。但岩温寻不一样。弹得不好,他也弹。跳得不好,他也跳。织得不好,他也织——虽然他放弃了。但至少他试过。
“温寻。”
“嗯?”
“你以前,有没有什么事,想做但不敢做?”
岩温寻想了想。“有。”
“什么事?”
“想去外面看看。”
沈溯看着他。“后来呢?”
“后来去了。”岩温寻说,“去了昆明,待了半个月。看了很多高楼,很多车,很多人。然后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岩温寻看着篝火。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着。
“因为外面没有篝火。”他说。
沈溯愣住了。
“外面有灯。”岩温寻说,“很亮的灯,到处都是。但灯不是火。灯不会跳,不会噼里啪啦地响,不会把人的脸照成红色。灯就是灯,亮了,灭了。没了。”
他看着篝火。
“火不一样。火会动,会笑,会说话。火会烧完,烧完了就没了。但你记得它。”
他转过头,看着沈溯。
“你记得它烧的时候,你坐在它旁边,你看着它,你觉得暖。”
沈溯听着这些话。火不一样。他想起北京的那些灯——写字楼的灯,路灯,车灯,手机屏幕的灯。都很亮,都很冷。没有人会围着一盏灯唱歌跳舞。但火不一样。火会暖。火会让人想坐在一起。
“那你后悔吗?”他问,“去了又回来。”
岩温寻摇摇头。“不后悔。去了才知道,这里好。”
去了才知道,这里好。沈溯想起自己——他去了很多地方,巴黎,东京,纽约。但他从来没有“去了才知道,这里好”的感觉。因为他从来没有“这里”。他的“这里”,是北京那间五十三平米的房子,是一个人吃的速冻水饺,是永远追不上的“别人家的孩子”。那不是“这里”,那是“那里”。他从来没有“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