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溯(63)
“还难受吗?”她问。
“好多了。”沈溯说,“谢谢阿姨。”
“谢什么。”她笑了,“你好好养着就行。”
沈溯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有点苦。他想起昨天——那些来看他的人。岩罕大爷,老张,岩坎爷爷。他们拎着水果,拎着橘子,拎着蜂蜜,从寨子的各个角落走过来,走到这间屋子,看看他,说几句“好好养着”,然后走了。他们不认识他。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以前做什么的,不知道他有多少钱,不知道他优不优秀。但他们来看他了。因为他在这里。
“阿姨。”
“嗯?”
“昨天那些人——岩罕大爷,老张,岩坎爷爷——他们为什么来看我?”
岩温寻的妈妈看着他。“因为你病了。”
“我知道。但——他们又不认识我。”
她想了想。“认识啊。”
“认识?”
“你来了三个多月了。天天在寨子里走,天天在织布,天天在我们家吃饭。谁不认识你?”
沈溯愣住了。他以为谁也不认识他。但她说,谁不认识你?他想起那些走在寨子里的日子——从客栈到岩温寻家,从岩温寻家到胶林,从胶林到河边。他走过那些路,一遍又一遍。有人冲他点头,有人冲他笑,有人问“吃饭了没有”。他以为那只是客气。但不是。那是认识。他们认识他。知道他是谁,知道他住在哪,知道他在织布,知道他和岩温寻在一起。他们认识他。
“你在这里,”岩温寻的妈妈说,“你就是我们寨子的人。”
沈溯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好像特别爱哭。可能是因为生病了,人变得脆弱。也可能是因为——他从来没被人这样说过。你是我们寨子的人。他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被人说“你是我们这里的人”。不是“你是沈家的孩子”,不是“你是某某公司的经理”,不是“你是年薪百万的成功人士”。是——你是我们寨子的人。你在这里,你就是。
“小沈,”岩温寻的妈妈忽然说,“你妈妈会来的。”
沈溯抬起头。“什么?”
“你妈妈。她会来的。”
沈溯想起那个道士说的话——“你妈妈会来的。她来了,你什么都别说。让她看。”现在岩温寻的妈妈也这么说。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也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但他忽然觉得——也许她真的会来。
“她来了,”岩温寻的妈妈说,“你别怕。”
沈溯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会怕?”
她笑了。“因为你每次说到你妈妈,你就不说话了。”
沈溯没说话。她说得对。他每次说到妈妈,就不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怕说了,就不得不面对那些事——那些追不上的事,那些不够好的事,那些永远不够的事。他怕说了,就不得不承认——他跑了。他跑了,没有告诉她。他怕说了,就不得不回去。
“她会理解的。”岩温寻的妈妈说。
沈溯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她想了想。“因为我也是妈妈。”
沈溯没说话。
“你妈妈不是不爱你,”她说,“她只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他累了?不知道他不想追了?不知道他想要的生活不是那样的?还是不知道——他在这里,过得很好?
“她不知道你在这里是这样的。”岩温寻的妈妈说,“她来了,就知道了。”
沈溯低下头,看着自由。自由在他腿上睡着了,呼噜声轻轻的。他摸着它的毛,想着那些事。
下午的时候,岩温寻回来了。他从村公所回来,手里拎着一包东西。看到沈溯坐在院子里,他笑了。“出来了?”
“好多了。”沈溯说。
岩温寻走过来,把手里那包东西放在桌上。“给你带的。”
沈溯打开——是一包红糖,还有一包干花。他闻了闻,是玫瑰的味道。“这是什么?”
“红糖玫瑰茶。泡水喝,对嗓子好。”
沈溯看着那包红糖和干花。他想起自己在北京生病的时候——没有人给他带这些。他自己也不会买。他只会吃泡面,喝白开水,等病自己好。
“谢谢。”他说。
岩温寻在他旁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今天还有人来看你吗?”
“没有。就你妈。”
“明天可能还有。”岩温寻说,“岩温大叔说要来,还有玉应,她说要来看你。”
沈溯愣了一下。“玉应?”
“嗯。她听说你病了,说要来看你。她妈拦住了,说等你好了再来。”
沈溯笑了。他想起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孩,拉着他跳舞,教他弯手腕。她说“跳不好也可以跳”。她说“沈溯叔叔,你明天还来吗”。她说“你还给我们讲外面的事吗”。他答应她了。他明天要去给她讲外面的事。但他今天病了。
“温寻。”
“嗯。”
“我明天能好了吗?”
岩温寻看了看他。“差不多了。再休息一天。”
沈溯点点头。他看着院子里的阳光,看着芭蕉叶在风里晃,看着自由在他腿上打呼噜。他想起昨天——那些人从寨子的各个角落走过来,拎着水果,拎着橘子,拎着蜂蜜。他们走进这间屋子,看看他,说几句“好好养着”,然后走了。他们不认识他。但他们来了。因为他在这里。
“温寻。”
“嗯。”
“我以前觉得,一个人活着,要靠自己。要优秀,要强大,要追上所有人。这样别人才会看重你,才会对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