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溯(72)
“温寻。”
“嗯。”
“你说,我会像那棵树一样吗?”
“一样什么?”
“在这里,慢慢长大。”
岩温寻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你已经在长了。”他说。
沈溯笑了。他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的阳光,看着自由在水洼旁边玩水,看着彩虹慢慢消失在天边。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那个从北京开车一路向南的人,那个追了二十八年、终于跑不动的人,那个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他走了那么远,跑了那么久,追了那么多。现在他停下来了。坐在这里,和一个人喝茶,听雨,看彩虹。他不想走了。不是因为他累了,是因为他到了。
“温寻。”
“嗯。”
“我到了。”
岩温寻看着他。“到了?”
“嗯。不追了。到了。”
岩温寻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水面,像雨落在芭蕉叶上,像月光洒在南腊河里。
“那就待着。”他说。
沈溯点点头。他看着院子里的阳光,看着自由终于玩够了水,跑回来跳到他腿上,趴下,开始打呼噜。他摸着自由的毛,看着天边最后一丝彩虹慢慢消失。
“温寻。”
“嗯。”
“明年雨季,我们还坐在这里听雨吗?”
“坐。”
“后年呢?”
“也坐。”
“大后年呢?”
岩温寻笑了。“每年都坐。”
沈溯也笑了。他看着屋檐上还在滴的水珠,一滴一滴的,很慢,像是有人在数时间。但他不急了。慢慢来。每年都坐在这里听雨。每年都和他一起。慢慢来。
太阳出来了,把整个院子晒得暖洋洋的。芭蕉叶上的水珠还在闪光,一颗一颗的,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碎银子。自由在他腿上打着呼噜,肚子一起一伏。岩温寻在旁边喝茶,看着远处。沈溯靠在廊柱上,闭上眼睛。他听到风吹芭蕉叶,听到水珠从屋檐上滴落,听到自由轻轻的呼噜声,听到岩温寻的呼吸。他听到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那个声音说——你到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岩温寻。“温寻。”
“嗯。”
“我今天不走了。”
岩温寻看着他。“今天?”
“今天不走。明天也不走。后天也不走。”
他顿了顿。
“以后都不走了。”
岩温寻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溯的手。这次他没有松开。
“好。”他说。
沈溯握着他的手,看着院子里的阳光。自由在他们腿上打呼噜,芭蕉叶在风里晃,远处的橡胶林沙沙响。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忽然想起那条帖子——那个让他决定南下的问题。“人这一生,究竟为什么要追着别人的脚步活?”
他现在有答案了。不用追。你到了,就到了。
第21章 自由的
雨季进入第三周的时候,沈溯坐在岩温寻家院子的织布机前,一边织那只还没完工的孔雀,一边想:我该挣点钱了。
不是因为他缺钱。卖房子的钱还剩不少,省着点花,够他在这边活好几年的。也不是因为他想证明什么。他早就过了需要证明自己的阶段。他只是觉得——该做点什么了。不是那种“必须做点什么否则就会被落下”的该,是那种“做点什么也挺好的”的该。不一样。以前是被推着走,现在是自己在走。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岩温寻的时候,岩温寻正在院子里修一把断了的竹椅。他听完,头也没抬,继续用砂纸磨竹子的断面。
“做什么?”
“不知道。可能接点远程的活。我以前做项目管理的,在网上能找到。”
“累不累?”
“不累。少接一点,慢慢做。”
岩温寻点点头。“那就做。”
就这么简单。没有“你想清楚了吗”,没有“你确定要这样吗”,没有“你不再考虑考虑吗”。就是——那就做。
沈溯当天晚上就在一个自由职业平台上注册了账号。他花了一个小时写简介,删了写,写了删。最后简介只有一句话:八年项目管理经验,做过互联网、金融、电商。慢,但靠谱。
他不知道“慢”算不算优点。但那是他现在真实的状态。他不想骗人。发出去之后,他关了电脑,躺在床上。自由跳上来,趴在他胸口,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你好重。”他说。
自由不理他,继续趴着。他摸着自由的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芭蕉叶上,沙沙响。他想,会不会有人找他?不知道。没人找也没关系。他可以织布,可以种菜,可以学做饭。反正他在这里。不急。
第二天,有人找他了。是一个做电商的小公司,需要一个兼职的项目经理,帮他们梳理流程。活不多,每周十个小时左右,钱也不多,够他在寨子里活一个月。他接了。
第一次开会是视频会议。他坐在客栈的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和几个他从未见过的人说话。他讲流程、讲节点、讲交付标准。他讲得很快,很专业,和以前一样。但讲着讲着,他忽然停了一下。他看到窗外的芭蕉叶在风里晃,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电脑屏幕上。他听到外面的鸡叫,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这些,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开会的时候,他的世界里只有屏幕、数据和deadline。现在他的世界里,有芭蕉叶,有鸡叫,有阳光。这些东西在他开会的时候也在。它们不会因为他开会就消失。他不用把自己关起来才能工作。他可以坐在这里,被阳光照着,被风吹着,和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人,慢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