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高至明日月(36)
每每这时,高望舒总会将眉毛紧紧皱成一团,轻轻的叹上一口气。
他好像很疼的样子。
可那针又不扎在他身上。
“你皱眉干嘛,又不是你疼。”
艾熙还是忍不住嘟囔道,她向来不是一个能坦然接受,别人无缘无故的善意的人。
在她的生活中,扑面而来的都是恶意,
她还是更擅长处理恶意。
高望舒像是没听见,轻轻的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用早就准备好的暖水瓶捂着输液管,一动不动的盯着落下来的药液。
陪艾熙输液时,他什么都不会做,
艾熙醒着他就盯着输液管,艾熙睡了他就盯着艾熙。
全心全意的陪着艾熙,是他今晚唯一的工作。
“你晚上吃得很少,有什么想吃的么?”
高望舒只是专注的看着药液,像是在自言自语,艾熙实在是没有胃口再吃东西了,就自顾自的岔开话题。
“你之前就会这个么?”
“不会,我去护理系学了一下,不难,我学东西很快的。”
艾熙的视线落在高望舒泛青的手背上,很多事其实她早就有了答案。
只是心里还不肯相信。
暖水瓶捂不热冰冷的药液,血管像是被倒钩剐蹭着,丝丝的疼。
她本应该适应了这种疼,可身边一旦有了人有温度的人,她的心也被带的娇贵起来。
那年她才17岁吧,那一年太痛了,她已经记不真切了。
同样冰冷的药液在她血管流淌,冷硬的手术台上,她数着自己心跳的滴滴声,从那一天起,她失去了自己。
她还剩什么呢?
其实她什么都不剩了,就连在这世界上唯一属于她的东西,也被剥夺了。
从那之后,她便是一个精心打造的替代品了。
艾熙侧过脸半埋进枕头,那时候的她没有落泪,现在的她更不会落泪。
她只是有一点点难过,但也稍纵即逝。
“血管痛?”
高望舒伸手试了试保温瓶的温度,有些放心不下,
“等一下,我去换热水。”
艾熙不语,只是拉起他宽大的手掌,将自己输液的手放了上去,随后又侧脸半埋回被子里。
她做的极为自然,高望舒也没有半点反抗。
两人默契的重新恢复到沉默中,整个房间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晃出的人影都是颤颤巍巍的,露着脆弱的病态。
高望舒知道艾熙的情绪不对,可艾熙不说,他也不能问。
他能做的唯有陪着艾熙沉默。
“讲讲你的事,我有点无聊。”
艾熙的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明明是命令的语气,却还透着几分恳求。
“我是平城人,生活在矿场附近的一个小村子,村子里的男人基本都是矿工,女人基本都是家庭主妇。”
高望舒讲起自己事时,声音很冷漠,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在念卷宗。
“五六岁的时候,母亲病了,十几岁的时候,父亲矿难去世,对不起,我讲的是不是有些无聊。”
掌心的手指轻微的勾了一下,他抬起头发现艾熙正看着他,眼睛里朦胧着些许雾气,被灯光折射得闪亮。
“你是因为你母亲的病,才选择学医么?”
“不是,是因为我父亲死后,我差点上不起学,华强医疗资助了我,你知道那家公司么,很有名的。”
艾熙的眼睛垂了下来,被浓密的睫毛遮掩着看不出情绪,许久她才轻声问道,
“你到底想要什么?”
静夜总会使人萌发出无用的勇气,就连一向谨小慎微的高望舒,也动了些错位的念头,
“我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理智压制着男孩蠢蠢欲动的心,再汹涌的爱意也敌不过名为现实的冷水。
他是有自知之明的。
“笨死了。”
艾熙翻了个身抽回手,小声骂着,
又一次试探落空,虽本在艾熙的意料之内,却也让她松了一口气,
幻想总是催发无端的希望,在她没有对高望舒做出最后的审判之前,她情愿再多维持一阵子这样虚无但却温暖的假象。
就当是她是在消遣了,反正是一个傻小子,她又不是玩不定。
“笨死了,你不会搬凳子到这边,我血管好痛。”
艾熙扭头白了高望舒一眼,满意的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搬过来,重新将她的手端回掌心。
“你有驾照么?”
“没有。”
“你去学一个,我不想开车的时候你开。”
“好。”
“学车好痛苦的,我师傅教我的时候一直骂我笨,可是真的好难啊。”
艾熙往高望舒的位置蹭了蹭,用自己的额头贴着他的膝盖,
高望舒看着她在自己腿边缩成一小团,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又怕她不舒服,就将枕头拽了过来,轻轻托起她的脑袋,将枕头垫好。
艾熙合着眼睛任由他摆弄,她有些困了,声音都变得含糊起来。
“你本来就笨,学车一定更笨的,别担心...我会教你的。”
“其实我会开农用拖拉机,机动车对我来说应该不难。”
高望舒的视线落在枕头下的小药瓶上,刚刚挪枕头时被拽了出来,现在正明晃晃的暴露在灯光线下。
艾熙睡熟了,呼吸均匀可眉头紧皱着,在梦里也不得安宁的样子。
高望舒终于能正大光明的看着艾熙了。
他贪婪痴迷的目光,不加掩饰的落在艾熙脸上,
他知道若是艾熙醒着,一定会厌恶这种目光。
可他没有办法克制,他只能不去看艾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