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点喝。”

艾熙一声令下，高望舒喝水的动作果然放缓了。

“第一次坐飞机？”

“嗯。”

“恐高么？”

“不恐高，我可以爬到很高的地方。”

高望舒几口吞完水，局促的端着杯子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好留在手心里。

艾熙看着他的小动作，随手抽走水杯递给了一旁的空姐。

“你以前在学校是什么样，也这样笨笨的么？”

“我不记得了，那时候我只想着多考几分，考得越高奖学金越多。”

高望舒低着头，手指下意识的蜷缩起来，他明显是在说谎。

他当然记得在平城的生活。

平城很冷，天气很冷，人也很冷，终日昏沉的见不到太阳，干燥冷冽的空气烧灼得鼻腔刺痛。

平城也很饿，胃里总是空荡荡的，夜里被胃酸烧醒，就只能在冷硬的床上，啃上几口干巴巴的饼干。

他并不觉得自己过得有多辛苦，因为那时候大家的日子都大差不差，甚至还有几个同学过得比他更辛苦。

可他就是不想让艾熙知道。

真实袒露自己让他狼狈不已，他并不是自尊心泛滥，像他这种人留着自尊心是没用的。

他要的是活，甚至不是生活。

这只是他的一点虚荣心作祟，他知道艾熙明白他过得苦，可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多苦。

具体的苦并不是他的勋章，而是他岌岌可危的梦想破灭。

他想要的是与艾熙平等，可显然这是一场天方夜谭。

“没有小女生对你暗许芳心么？”

“没有。”

高望舒回答的果断，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截断了艾熙的话，这有了几分欲盖弥彰的意思了。

“真没有？”

“没有。”

“那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

“你怎么什么都没有？你在骗我。”

艾熙不满的扯了扯高望舒的脸颊，亏得他皮糙肉厚，不然定会留下一片红痕。

“我不是很好看，性子也闷，没人喜欢我的。”

高望舒声音平静，像是在阐述一个客观事实似的分析着自己。

艾熙看着他笔挺的侧脸，挺拔的鼻梁，深邃的眉眼，憨憨的厚唇，这绝对不是个难看的长相，只是从不注意保养而显得有些粗狂。

最近倒是让自己养的不错，红扑扑粗糙的脸颊散了几分，又随着年纪的增长，脸上的稚嫩土气青涩也慢慢褪去。

若是再养几年一定能出落得更加俊俏。

艾熙突然就有了一种小狗养大的成就感。

她满意的掰过高望舒的下巴，让他直视着自己，她下手从来也不收着力气，也亏得高望舒全脸都是原装部件，不然早晚有一天要让她掰坏了。

啧，就是眼睛里还是怯生生的。

真是美中不足。

艾熙有些不满的摩挲着高望舒浓密扎手的睫毛，看着他怯懦躲闪的眼睛，心里郁结的不快更盛了。

“你看别人的眼神，为什么总飘来飘去的，你是小姑娘么？”

小姑娘高望舒低眉搭眼的回答着，

“我不是。”

“看着要直视着别人，这样才有礼貌。”

艾熙狠狠地揉了高望舒的脑袋一把，声音低了几分，

“怯生生的看人，别人就会觉得你好欺负，就会可着你欺负，你明白么？”

高望舒很想告诉她，其实除了她以外根本没人欺负他，其他人根本就不理他，更谈不上欺负。

可最后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

“你越怕的时候，就要表现得越不怕，越心慌越不能露怯，这样他们才不会欺负你。”

高望舒不懂艾熙说的那个他们是谁，毕竟他的世界里并没有那么多人关注他。

“大傻子，我再给你传授经验，省得你一出校门就被骗。”

“不会的。”

“怎么不会，也是哦，你毕了业就回老家娶媳妇了，然后老婆孩子热炕头。”

“不是...我...”

高望舒被艾熙的嘲弄羞得满脸通红，这些天艾熙没少拿他回家娶媳妇的事打趣他，每一次都把他说到抬不起头才罢休。

“怎么不是，对哦，你还要挣三金，那可别在挣钱的时候让人骗了，那可是钱和媳妇两空。”

艾熙向来得理不让人，咄咄逼人的说个不停，高望舒插不上话，只能红彤着一张脸不去看她。

“你说你会娶个什么样的媳妇啊。”

艾熙说得自己也烦了，将问题重新抛给了罪魁祸首，“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漂亮的？”

高望舒摇摇头，才发觉自己的举动很有歧义，容易让人理解为是不喜欢，亦或是不知道，就赶紧补充道，

“我不知道。”

“那你觉得我漂亮么？”

艾熙的声音轻佻，一听就是又再给他使绊子，面对一个怎么回答都是错的问题，高望舒反倒是放心大胆起来了。

艾熙漂亮么？

答案毫无疑问是漂亮的。

可若让他去形容艾熙漂亮在哪里，他的脑子却开始变得雾蒙蒙了。

艾熙哪里都漂亮，可漂亮却组成了一张混沌模糊的脸。

他在脑子里拼凑不出艾熙的模样，唯有一双黑大于白的眼睛。

那眼睛说起来还有几分诡异，那黑实在是太黑了，黑得几乎能吞噬一切，无论是光亮还是色彩，进了那双眼睛便统统消失不见了。

尤其是当那双眼睛，不带一丝感情望着你的时候，你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魂顺着脊骨流逝出去，被那沉寂的黑所吞噬，只剩下令人瑟缩的寒冷。

那双眼觉得称不上美丽，甚至称得起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