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见到车了也不会躲，半抬着耷拉的眼皮留出一半的眼神，审视着这辆陌生的车。

他们生在这里，未来也会在这里入土为安。

他们是村庄的主人，村庄见证了他们的由衰转盛，也见证了他们的由盛转衰，

已经是晚饭的时间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吝啬的将团圆的喜气关在家中独享，街上唯有更强烈的柴火味道暗示着节日的氛围。

太阳一落，整个村子变得更冷了，被压抑了整个白天的寒气撒欢似得钻出来，侵蚀着人的体温。

艾熙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车内的暖气开得极足，高望舒的一张脸都被吹得红扑扑的，可艾熙却打了个冷颤，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觉不觉得一进村就很冷？”

艾熙听过师傅和老师讲过很多的灵异故事，在此之前她都是嗤之以鼻的，可此情此景之下，她好像不得不去相信。

“没有啊，你是不是穿太少了，再说村里本来就比市里冷。”

“你觉不觉得村子里不对劲，怎么都是老人。”

“年轻人都进城打工了，现在是吃饭的时间，在外边闲逛的肯定是没什么事的老人啊。”

高望舒不理解，但还是认真的解释着。

“你家在哪，把你放下我要进市区。”

“你要回市区？”

“不然我和你住在村里么？”

艾熙隔着衣服搓了搓胳膊，一心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感觉不舒服的地方。

她不信怪力乱神，但她绝对信任自己的直觉。

“你带我一起去吧，进市区有很多小路，天黑不安全。”

艾熙没有异议，若是在进村之前，她才不会带着这个傻小子走，可她看着车窗外愈加深浓的黑，心里坠着隐隐的不安。

带着就带着，她又不是开不起两间房。

艾熙一脚油门窜出村落，看着后视镜中的村落隐于黑暗，艾熙才觉得身上恢复了几分暖意。

她瞟了一眼后视镜，这才发现她额角的鬓发早就让冷汗打湿了，软趴趴的贴在她的面上，像是一只僵死的蚯蚓。

“你们村子绝对有问题。”

艾熙倒打一耙，对着土生土长的村里人，说着大不敬的话。

“我也觉得有问题。”

高望舒一副“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样子，附和着点头，

“靠矿吃矿，现在矿上发展不好了，年轻人就都去城里打工了，只剩下老年人留守，就应该早点转型，像隔壁村子似的，开点农家乐、山水庄园之类的。”

艾熙白了他一眼，他便识趣的闭上了嘴。

她可不想和高望舒谈论什么乡村振兴，她才不想在休息日加班。

事不如人愿，从艾熙察觉村庄不对劲开始，所有的事情都开始不按照她的计划来。

车还未开出多远，天空中就落下了星星点点的雪花，迎着车灯苍白飞舞，很快这雪就越下越大，天空好像都漏开了，尽情的泼洒着大雪。

那真是鹅毛大雪，大朵大朵的，落在地上很快就积成了厚厚的一层。

饶是老司机艾熙此刻也察觉到了危机。

这雪实在是太大了，就算自己能开出国道，也难免有封路的可能。

“附近有没有住的地方？”

艾熙稳住车子，将自己的手机丢进高望舒怀里，让他帮忙查一下导航。

高望舒看也不看的将手机揣进自己怀里，熟练地对艾熙指挥着，

“下个路口走小路，再开20分钟到县城。”

“你确定？”

“我确定，我初高中都在那读书，每个月都要坐大巴来回好多次。”

艾熙突然就想到飞机上，为了他的分散注意力，和高望舒闲聊起他上学的时候，没想到兜兜绕绕，自己竟然真的要陪他故地重游了。

“你学校附近有没有小摊，我要去吃。”

高望舒眼睛瞪得大大的，但又很快移到窗外为艾熙看路，“你会吃小摊？你不会觉得不干净么？”

“吃啊，为什么不吃，我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的人。”

高望舒心想，应该不会有比你更娇贵的人了，哪有人喝水还分牌子的，没这个牌子的宁可渴着也一口不喝。

可艾熙的娇贵却让他觉得可爱，他觉得艾熙本应该是这样的人。

若是和他一样，他反倒觉得不舒服。

“我带你去吃，我还可以带你去学校，学校光荣榜有我的照片。”

高望舒炫耀的心思又起来了，雄性生物天生就会在心仪的雌性面前开屏，这好像是刻在基因里的，代代传承也不见稀薄。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高望舒卖弄心刚落，好奇心又起。

“百京大学啊。”

“啊？”

这一次高望舒震惊到路都忘了看，还好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好多年，临到岔路口他便很快的回过神来，急匆匆的指挥着，

“这条路，这里...然后一直开...”

路线的问题解决之后，高望舒又重新跌回震惊之中。

他想过艾熙是在百京读大学，可他怎么也没想过，艾熙竟然会去那样好的大学，

他绝对不是看不起艾熙，只是艾熙与他脑海中，传统意义里奋发向上的女人明显不同。

她的一言一行太有欺骗性了。

“怎么，我看起来不像？”

艾熙伸出一只手，将高望舒松掉的下巴托了上去。

这有什么难以置信的，这张脸的原主人还是心理学博士呢，那个年代的博士含金量多高啊。

“我这张脸长得很蠢么？”

艾熙对着他挑了下眉，高望舒立刻意识到艾熙是要做点坏事，自己可千万要将她安定下来，不然这样的大雪天，想在路边搭个车都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