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高至明日月(64)
自从路过了那个让她不安的村子,艾熙的心底一直隐隐的坠着不安,食欲也蔫蔫的,草草吃了几口就开始盯着窗外发呆。
她很喜欢高高的落地窗,那种隐匿的睥睨感是最廉价的掌控欲,她没什么能抓在手里的,只能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聊以慰藉。
各个城市的夜晚多是大同小异,无非是灯明或者灯暗,灯多或者灯少。
大小的灯光晕在黑暗中,流淌成长长的灯带,粘稠缓慢的流淌着。比光更滞涩的是沥青般地黑,光侵蚀,它便吞噬。
争斗不休,争斗不止,重复了一个又一个夜晚。
高望舒却是饿极了,吃得又急又快,明明也算是平城数一数二的高档餐厅,却被他吃出了食堂的错觉。
艾熙皱了皱眉毛,将手边的半杯果汁推了过去,
“慢点吃,像是我不给你饭吃,虐待你似的。”
“我看你吃完了,怕你着急走。”
高望舒水汪汪的眼睛小心的瞥着她,但还是乖乖的放慢速度,并且快速打扫了艾熙那杯沾着口红印的果汁。
“我不走,等着你,慢点吃吧。”
艾熙又怕着傻小子不放心,叫了杯冰水慢慢边喝边等他。
高望舒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杯冰大于水的混合物,欲言又止了许久,还是闷下头继续吃饭。
艾熙以为他又渴了,就伸手把水推了过去,
“我不喝,我觉得你喝了会胃疼。”
说罢也不管艾熙的反应,就将水杯拿远了一点。
“疼了吃止疼药。”艾熙满不在乎,但也没有伸手去拿回杯子。
“那更不舒服的。”
“高医生是在非法行医啊。”
高望舒埋头吃饭,不去理会艾熙的捉弄,这样的捉弄频率实在是太高了,高到他一个脸皮薄的人都能面不改色的适应了。
“今天的月亮没有那天亮。”
“市区灯光太多,月亮看起来就没那么亮了。”
高望舒不厌其烦的又解释了一遍,但他多少也感觉到离开了村子之后,艾熙的情绪有些低沉。
“你能告诉我,你父亲的赔偿金都花在哪里了么?”
艾熙的声音很轻,就像是在随口感叹今晚的月亮不圆似得,就连往日那种任性的咄咄逼人感都不复存在。
她将答与不答的权利,完全放任给了高望舒。
他想回答就回答,不想回答大可像以前一样,随便找个话题岔开。
这样的放任对艾熙来说是罕见的。
她已经太习惯用蛮横专断的方式,去解决自己想知道的一切了。
艾熙静静的看着高望舒,本以为得不到答案了,高望舒乖顺起来可以对她言听计从,但执拗起来也是一根筋。
无所谓,她想知道的答案,总有办法去知晓的。
高望舒垂着头看不清神色,许久才慢慢的放下筷子,笔直端正的挺起身子,像是准备好了接受审讯。
“我没有乱花钱,其实我父亲没有赔偿金。”
“不可能。”
艾熙几乎是脱口而出,整件事故的后续她是完整的跟下来的,每个遇难者得到了合理经济补偿。
那么大的金额,绝对不可能有落下的。
“是真的,我父亲是违规下矿,不在名册。”
“不可能,当年24人全部在册。”
高望舒并不诧异艾熙知道的这样详细,他再怎样迟钝都明白的,艾熙陪他来平城绝对不是一时兴起。
艾熙有她要做的事情。
“我不清楚,但是我们家确实没得到赔偿,我不会骗你的。”
“你们当初没想过索要?”
“我母亲病着,我年纪又太小,等我明白了已经过去很久了。”
艾熙的指甲在餐桌上一下下敲着,声音有节奏但心里早就乱成一团了,许久,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几天你自己在酒店待着可以么,尽量不要出来,饿了就叫前台送餐到房间。”
“好,我不出去。”
高望舒也不问为什么,艾熙说他便答应。
“我除夕夜之前会回来,谁来接你走都不要跟着走,有人敲门也不许开,送餐会送进屋子,你就在卧室锁好门,等他走了你再出来。”
“我知道了。”
“我等下把大哥的联系方式给你,有事情你就打给他,可能会有时差接不到电话,你不要着急。”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去忙你的吧。”
高望舒对着艾熙漏出一个安抚的笑,“除夕夜一定要回来,我们还要一起放烟花。”
杯子里的冰还未融化,贴着玻璃杯壁发出哔哔剥剥的脆响,高望舒看着对面空了的位置,还是没有克制住情绪,沉沉的叹了口气。
早知道还是快一点吃了,骗子艾熙根本就不会等他。
艾熙一走就是整整三天。
这期间她的嘱咐完全是空穴来风。
没有人敲门,也没有奇怪的电话联系他,不过大哥倒是每天晚上会卡着时间,打来一个电话问候平安。
与大哥相处的次数多了,高望舒就发现这兄妹二人,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论起控制欲来,这个温柔绅士的大哥完全是在艾熙之上。
他每天总会笑眯眯的同高望舒报备艾熙去了哪里,告诉他安心等着,艾熙很快就会回来。
在这兄妹二人面前,高望舒就像是个独自在家的小宝宝,这份过渡的关心让他极为不适应。
可艾熙一连三天没有任何消息,他怕打扰到艾熙,就只能给她发几条好好吃饭的消息,那些消息就像往日一样石沉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