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心笼乌(108)
商遗思颓然单膝跪地,痛苦不堪地吐出一大口血。
“大王——!”
……
灯火倦倦,晃在眼皮子上,像是炫目的飞花,来来回回地舞动。
商遗思睁开眼时,便瞧见殷流光单手撑腮守在床边,一旁放着收起来的金针。
他快速打量了一下四周,看摆设,这里似乎是家客店,窗外月影高悬,大约已经是子时。
想起晕倒前见到的那张脸,心脏处再次传来痛感,他捂着胸口闷哼了一声。
殷流光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对上商遗思沉丽而装满心事的眉眼。
她松了口气:“大王你醒了?”
“这里离京城还有段路,我拜托附近的船家将你扛来这里,去药铺买了副金针为你疗伤。”
“我还担心记错穴位你不醒怎么办,幸好你醒过来了,这下我就放心了。”
他听出了她话音里的心虚,不禁展眉一笑,低低应了一声,道:“麻烦你了。”
方才乍见到暌违多年的阿弟的脸,情绪震荡之下气血逆行,又因这几日连日赶路,心中担忧殷流光,竟然在她面前再次如此失态。
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他揉着眉心,询问道:“遗念……不,苏胥他在何处?”
殷流光垂下眼,用流畅无比的演练过好几遍的痛心疾首的模样道:“他跑了。”
“看到大王晕过去我就慌了,再一抬头就发现水里已经没有他的踪影了……”
“他在江南长大,想必极其熟悉水性,大王那几根袖箭并不会伤及性命,我想此刻他应该已经顺着河流逃去了不知哪里。”
商遗思垂下眼,虽然能听出殷流光在骗他,但她的反应至少说明一件事。
苏胥还活着。
而且,殷流光还与他做了什么交易。
思及此处,他望向正心虚地张罗煮水给他喝的殷流光,道:“你与苏胥,是何时相识的?”
“难道你的前缘,除了祁承筠和太子寿昌,以及那个被你威胁退婚的国子监学生,还有我不知道的?”
说完他诡异地沉默了。
殷流光身旁的桃花,这么一数是否有些过于多了。
殷流光顿时手一抖,大惊失色地望向他:“大王,我对你忠心耿耿,一臣不事二主,我如今一心只想着为你治好离魂症,哪有时间谈情说爱啊!”
她越是说的言辞凿凿,便越是证明她藏了小心思。
商遗思的目光晦暗下来。
他从前曾听遗梦说过,有一种叫做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的传奇话本。
话本中的男女虽然相爱,但却非要闭口不言,历经种种相爱相杀才能走到一起。
他皱着眉听完,问遗梦此是为何?
遗梦清清淡淡,却十分老神在在道:“阿兄,你不懂,这叫做情趣!”
他想起苏胥胸口的伤痕,殷流光神志清醒的模样,看起来压根没有中蝶粉,却还是任由苏胥绑走他。
难道这就是遗梦所说的……情趣?
难道他们两人,早就已经互相被彼此吸引?
他不自觉紧紧攥着身下锦被。
若是旁人,或许……他还不会如此在意。
“大王,你的表情怎么这么奇怪?”
“不会是离魂症的郁热没压制住吧?”
殷流光有些担忧地凑过来,十分随意又僭越地摸了摸商遗思的额头。
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商遗思痛苦地微微闭眸。
放在额头的掌心温热柔软,带着女子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一直没有告诉过殷流光一个秘密。
从拿到记载着香术的秘卷,开始修习香术后,他的嗅觉便变得越来越敏感。
第一次在秋猎的帐篷里见到她时,纵然那时她还是只惊慌失措的乌鸦……
但他也闻到了一股跟随着被乌鸦撞开的帐篷,一齐涌进来的,淡淡的甜香。
那是比任何香料都能够让他被复仇之火日夜灼烧的心,平静下来的香味。
原来如此。
不论是自己的阿弟也好,还是任何人。
只要她被旁人吸引,他就会如此……无法呼吸。
商遗思暗哑着声音,道:“殷流光,这话,我只问你一次。”
“你喜欢苏胥吗?”
第53章 鸦羽披香
殷流光的脑子飞速地转动。
夜色冰凉,依靠在床榻上一脸苍白病容,漆黑眼瞳紧紧地盯着她。
她咽了咽口水,等待她回答的商遗思比夜色更幽暗冰凉。
此时此刻问这个,商遗思是什么意思?
殷流光也有些在意当时看到苏胥的脸之后,商遗思喊出的那句“遗念”。
但当时他说出那句话不久,就因为离魂症而晕倒,或许只是他气血逆行眼花缭乱看错了。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清醒之后问她的话。
他对她的私事一向漠不关心,此刻却突兀地如此问道……定是他发现自己撒谎了——
的确是她趁着商遗思晕倒的时候,放走了苏胥。
因为他对她还有用。
千里迢迢跟着他来到这里,说是为了报复,那也不过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她要得到那团圆楼主的能力。
她跟那天晚上在楼中被迷惑的众人没有任何分别。
同样被已逝之人的幻象迷惑,为了留下他们的幻影,甘愿源源不断奉上金银财宝。
只是殷流光要的不是受制于人,一朝一夕的幻影罢了。
她猜出苏胥是楼主心腹,从他这里入手,应当能说动他反叛楼主,为她偷来这幻蝶的入梦之术。
奄奄一息的苏胥被她费劲地救上岸,听到她的话,眼睛都不眨就答应了她的话,水光潋滟的眸子里带着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