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心笼乌(111)
这匹马额间的当卢上刻着流波夔纹,是商遗思所辖金吾卫的独属纹样。
殷流光望了望远处弯曲分叉十拐八弯的路,十分诧异:“为了不被发现,这几天苏胥专挑难走的小路走,金吾卫的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商遗思道:“金吾卫的马都是默玄所训,辨路寻踪,千里奔徙皆不在话下。”
原来如此,一想到是默玄所训,殷流光便点点头,望着那匹马,十分好奇:“大王,不知道默玄化兽之后,是什么颜色、什么品种的马啊?”
“是大宛马?突厥马?还是汗血宝马?”
她双眸熠熠,露出向往的目光:“……要是能亲眼看看就好了。”
商遗思握着马鞭的手僵了僵。
想起昨日她提起苏胥的狐狸身时的神情……她就这么喜欢能变成兽的人?
若是让她见到了默玄所变的马,是不是还想着骑上一骑?
商遗思顿时神色一冷。
“此乃军中机密,不可外泄。”
默玄是什么品种的马居然是机密吗……殷流光有些愕然不解。
但商遗思已经不想多说什么,他用玄色披风兜头裹住殷流光,单手揽着她的腰,骤然带着她翻身上了马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在殷流光勉强从兜帽里探出一张小脸的时候,商遗思低喝了一声“驾”,马儿已经如奉纶音,一骑绝尘地狂奔起来。
殷流光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口风:“咳咳……咳……”
兜帽被一张大手重新盖得严实,商遗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乱动。”
“此处荒凉,没有可供租赁的马车,只能如此带你回去。”
其实她也不是什么娇嫩无比的非要坐马车才能出行的人。
殷流光张了张嘴,扭头想说什么,但商遗思却以为她不想跟自己共乘一匹马。
他的手有些僵硬,但顿了顿,还是隔着披风揉了揉她的脑袋。
“冬日风寒,莫要乱动。”
“听话。”
殷流光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不再乱动。
被披风的墨色绒毛遮盖的脸上有些微微地泛红,方才他摸她的手法……好像在给鸟梳毛一样。
背紧紧地倚靠着身后男人的胸膛,她完全被他环绕在身前这一方狭小的天地中。
也想起来了自己昨夜莫名其妙变回乌鸦身后,被他捧在身前一下又一下,沉静又耐心地梳着毛。
此刻胸口那又闷又胀,又酸又甜的感受……跟昨晚一模一样。
她不由自主抚上自己胸口。
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这种情绪,完全被身后之人的指尖、眼神、说话时的嗓音和语调所牵引着走的情绪……
潜意识里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答案,可她却不愿意去面对。
殷守善模糊的模样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殷流光,你真当祁承筠这种高门贵族能看上你这个国子监博士的庶女啊?”
他的语气不屑而尖锐。
“他只不过是图新鲜跟你玩玩罢了,你要是真信,才是蠢。”
他们这种抬抬手指就能呼风唤雨的权贵……在漫长的一生中,或许会为路边的野花而投去短暂的一瞥。
但却不会为此改变自己纵马要去的路途。
在这讲究门阀联姻的大盛王朝,世家大族,高门显卿皆愿求娶五姓女,以此壮大家族势力,向下结亲便是自堕身份,有辱门楣。
更何况,她还是罪人与歌姬私通所生之女。
谁会以家族声名做赌?
更遑论亲手将陇幽商氏之名重新带回长安的商遗思。
他如今只是因为自己能治他的病,所以同她做交易,一旦商遗思病好,殷流光知道,那就是他提出解除婚约之时。
殷流光咬紧了唇。
这份被他所牵引的情绪,最终会让她受伤痛苦……所以她一直以来都装作看不见,听不到。
可昨晚莫名其妙的变形,在小船上见到他时心地那一刻犹如万千烟花绽放的欣喜……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殷流光,就算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骗子,也会有骗不了自己的时候。
……
两人抵达长安时,已是快要黄昏的时分。
纵马经过朱雀大街,整条街都已经高高挂起了无数做工精巧,各具特色的灯笼,街上游人也比往常多上许多。
卖糖人的、卖糖葫芦、磨喝乐还有胭脂水粉的小摊贩们的吆喝声也此起彼伏。
每个人脸上都是一脸喜气洋洋的模样。
殷流光这才想起来。
今日便是除夕了。
往年除夕……殷家都要回祖宅祭祀先祖,而后一起吃团圆宴。
殷阆跟宋绯会带着殷守善和殷流灵去祖宅,而她这个血脉不纯之人,向来是不被祖父祖母踏足进入祖宅的。
她都是跟知意两个人在她们的小院子里守岁。
宋绯虽然面上会嘱咐下人为她们准备团圆饭,但下人们都知道她是殷家如同透明般的存在,厨娘也不想伺候,每年做的饭甚至是从自己家里拿来的剩饭。
小时候只能忍耐,后来跟着观山摆摊赚到了钱,过年时想带着知意去外面吃顿好的,但这个时候酒楼客店皆不开门,她们只能买到一些被抢剩下的肉菜自己回家做。
只是知意擅长做甜食,做的肉菜不是菜叶焦了就是鱼端上桌时还活蹦乱跳,甩两人一脸豆腐汤。
这么算来,殷流光竟然没正正经经过过一次除夕。
“殷流光……殷流光,到家了,可以下来了?”
商遗思无奈的声音响了起来,她这才回神,发现已经到了襄王宅。商遗思已经率先下马,向她伸出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