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心笼乌(115)
但今日,她却异常沉默,大口大口仿佛愤恨般吃着饭,腮帮子都塞得鼓鼓的,像极了他前些日子在妹妹府上看到的那只……吃饭时埋头苦啄的绿衣鹦鹉。
他眯起桃花眼,下午回来时他们之间还一切如常,那么,定是方才发生了什么。
他勾起唇,顿时来了十足十的兴致,此时恰好岑媪带着知意捧着热过的酒壶走了进来。
鉴水立刻从知意手中接过酒壶,拎在手中起身,晃到了殷流光身边,亲自给她的酒盏中倒了一杯酒,迎着商遗思如影随形的目光,仿佛毫无察觉般笑道:“四娘,跟我说说,你跟望尘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
“他那晚在西市搞了那么大动静,情绪极为波动,这几日离魂症定会复发,有没有按照我教导你的金针术,好好给他治病?”
说起这个,殷流光放下筷子,有些皮笑肉不笑道:“这个嘛……我觉得道长教给我的金针术,我应当是可以出师了。”
“而且大王的离魂症我看差不多也快治好了。”
“不应该啊……”鉴水摸着下巴思忖道:“他这次的病起因不明,在找到让他情绪波动的病根之前,这离魂症不可能压下去。”
“那我就不知道了。”殷流光一脸冷漠,仿佛只是个局外人:“只不过,我觉得有一点道长肯定说错了。”
她放下筷子,望向鉴水:“大王这病的病因,不可能是我。”
“恐怕即便我在他身边待满八个月,大王的病也无法治愈。”
此话一出,商遗思执杯的手微顿,众人也面色各异。
在场之人除了殷流光,基本都知道八个月的时限意味着什么,如今乍然听她提起,都有些表情不自然。
鉴水也有点不知该说什么,有些尴尬地瞧了商遗思一眼,他平静的面容隐隐有裂痕,而且还带着一些愧疚与无地自容?
鉴水更好奇了。
殷流光本是想借着鉴水的话发泄一下。
方才明明商遗思也回应了她袒露的心意……但吻到一半却放开了自己,还说就当这事没发生过……怎么可能!
他说这种话,简直跟话本子上的负心汉有什么区别?
殷流光愤愤不平,但她心里也知道,以商遗思的为人,若是不喜欢的东西,他绝对不会碰。
所以商遗思方才那反应,很明显就是也喜欢她,可是他到底为什么不愿意继续亲近她?明明她都说了,只求一场风花雪月,长久的关系什么的并不在乎。
毕竟实际些来讲,当时两人的契书也写得清楚明白,八个月后,商遗思在京城的一切家产尽归她所有,比起襄王妃的名分,她更喜欢这个实际的好处。
所以她都表现得相当干脆豪放了,商遗思……究竟在因为什么而非要克制隐忍?
他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她望向因为尴尬而摸鼻子的鉴水,眯起了眼。
方才她提起八个月无法治愈商遗思的病的时候,没有错过鉴水一刹那微变的表情,也察觉到了默玄他们骤然改变的神情。
八个月……有什么古怪。
商遗思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
看来要先查清这件事……才能弄明白商遗思对她的态度为何如此古怪。
鉴水打了个哈哈,道:“这件事嘛……哈哈,其实以贫道来看,只要四娘子你能陪在望尘身边,他的病好像就会稳定一点呢。”
“这件事我是肯定的,我给他看了这么多年的病,若说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是谁,那贫道至少也能排进前三。”
他笑道:“所以,四娘子千万要相信贫道的判断,接下来这八个月,也要在望尘身边好好施展金针之术啊。”
殷流光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此刻也不欲在这件事上多做文章,轻笑了一声,道:“既然道长金口玉言,那我日后也会继续作为大王的药引尽心竭力。”
“咳……”
咳嗽声传来,殷流光朝身旁看去,商遗思居然被酒呛到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生硬地别开了视线。
此时,门外遥遥传来慈恩寺悠远的钟声,在夜色中一圈一圈地荡开。
远远的能听见零星的炮竹声还有小孩子的欢笑声。
子时到了。
新的一岁开始了。
众人皆看向商遗思。
商遗思起身,举起酒杯:“诸位,新的一岁到了。”
“无论过去如何,这一年对我们而言,都是无比重要的,新的一年。”
“愿在座诸位,摒弃从前之黑暗,以崭新之姿,守护你们曾答应我,也答应自己的事。”
他将手中酒一饮而尽:“新岁康乐。”
这一番话说完,在座之人除了殷流光,竟然都陷入了一霎的沉默。
她感觉到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看了一圈众人。
尽管强忍着,但默玄眼中还是极快地扫过了一瞬……悲伤?
君平直接沉默着案上的整罐酒都咕咚咚灌进嘴里,整个人摇晃起来,右眼立刻变成了金黄色的蛇瞳,眼角有隐约的湿润。
阎寞打破了这份沉默,挑眉笑道:“大王,放心吧,自从你从战场上将我们几个挨个捡回来之后……”
“我们就发过誓了。”
“此生此命,永远奉商氏为主,以您的愿望为我们的愿望,以您渴望的未来……为我们的未来。”
默玄也从沉默中回神,拉着君平单膝下跪,拱手道:“大王,我等此心昭昭,绝不改变!”
商遗思淡淡笑了:“嗯,如此,我便能放心了。”
他们说的话也像是打哑谜一样,殷流光将这疑问全都不动声色地压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