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心笼乌(121)
阎寞此刻面对苏胥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模样,与那日在船上商遗思的古怪模样逐渐重合。
殷流光眯了眯眼。
这绝不是巧合。
但身后的嘈杂声越来越大,阎寞不得不艰难地回过神,打圆场道:“啊,原来是苏郎君,哈哈,方才妾身眼神不好,竟然将郎君认成了别人。”
“哦?娘子将某认作了何人?”苏胥不紧不慢,含笑开口。
阎寞一怔,搪塞道:“噢,我二姥爷的妹妹的女婿的外甥。”
殷流光:……
苏胥:……
阎寞回头看了眼远处又吵起来的客人,想起自己来找殷流光的目的,紧急地握住她的手:“四娘,既然你来都来了,正好帮我个忙!”
“怎么……”
殷流光还没问完,人就被阎寞急匆匆拉着走向大堂中央。
两人在中央的莲花台旁停下脚步,台上坐着的正是天葩乐班的人,班主满头大汗的跑过来,看了眼殷流光,顿时喜出望外:“啊呀,阎娘子这下帮了大忙了!”
“这位娘子的容貌,绝对能扮演广寒仙子!”
他忙忙地扭头指挥:“小葵,快带这位娘子去换衣服!”
殷流光稀里糊涂地被拽去四面围起的云母屏风后换了衣服,再出来时,见苏胥跟知意也跟了过来,见到她的装扮,苏胥眼中一亮,目光如影随形地黏在她身上。
殷流光没空管他,对着还在给她描眉补胭脂的小葵说“先等等”,然后一把揪住阎寞的手:“阎娘子,你是不是应该给我解释一下,这是在做什么?”
阎寞上下打量她一眼,露出个十分满意的表情:“嗯,换上这套姮娥仙衣后,你简直就像变了个人一样,真是如天仙一般啊!”
她笑眯眯解释道:“是这样,天葩乐班今晚要表演的压轴曲目本来该是嫦娥奔月,但是原定的嫦娥吃坏了肚子,上不了台,但今夜来长乐天的客人们,有一半都是为了这出奔月而来。”
“奔月迟迟不演,客人们都闹了起来,我也没办法,本想着咬咬牙自己上了,但谁叫我看到四娘你了呢,你的容貌,更适合扮仙子~”
“一出奔月而已,有这么大噱头么?”殷流光狐疑。
苏胥恰在此时含笑插嘴:“关于天葩乐班的事,苏某最近倒是略有耳闻。”
迎着殷流光大惑不解的目光,他道:“若是只论曲艺造诣,天葩乐班并无什么突出之处。”
“但他们特别便特别在,鼓瑟吹笙,演奏曲艺的,不是人,而是一群……兔子。”
殷流光第一反应是苏胥在开玩笑,但顺着他玩味的目光当真在屏风旁瞧见一群坐在小板凳上,穿着量身定做的彩衣的白白胖胖的兔子时,她沉默了。
兔子在吹埙、兔子站在凳子上弹琵琶、兔子用腿蹬大鼓……
殷流光无言又狐疑地扭头看向阎寞,阎寞自然知道她是何意。
长乐天想来是金吾卫暗中救下的方外兽的收容之处,殷流光怀疑这窝兔子也是商遗思救下的方外兽,也是情理之中。
但阎寞摇了摇头,掩袖小声道:“他们是前不久从外地来京城的,我也不知道他们的来历。”
她目露祈求:“四娘,帮帮我这一回罢,你不知道,今晚长乐天一晚的入账,抵得上平日里半年的了!”
殷流光皱眉:“既然是兔子奏乐,那也该是兔子奔月啊?我又不是兔子!”
阎寞咳了咳:“奔月的还是人,贵客们花了钱看兔子奏乐是图有趣,但你想想,谁愿意看兔子跳舞啊?”
殷流光立刻道:“我愿意啊。”
阎寞:“……总之你就帮我这一回,就算我欠你的!”
殷流光顿时眼睛一亮,她正愁找不到突破口查襄王宅里的这群人瞒她的事呢。
她果断道:“一言为定!”
说罢,她抱着琵琶登上了台。
却没注意到,二楼的某间雅阁之内,一道沉沉的目光透过珠帘,落在她披着珍珠披肩,一身雪白神女装束的身影上。
第60章 神女一舞
站在凳子上的一只兔子见神女模样的殷流光已经登上了台,便神情严肃地弯腰,费力地抱起跟它一样高的铃铛。
它的整个身子都趴在银铃铛上,下一刻,它抱着铃铛来回在凳子上滚动了起来。
雪白的兔耳朵像两片软软的云片糖一样来回晃动,与此同时,清脆悦耳的铃声响了起来。
铃声响彻台上的下一瞬间,正支兔子乐班都动了起来,吹埙的吹埙,在古琴上爬来爬去奏琴的奏琴……
各种乐声交汇到一起,竟然恰恰是殷流光小时候曾听阿娘弹过的归月曲。
她原本还觉得十几年没跳有些生疏,恐怕会让阎寞做个赔本买卖,吓跑客人们,但没想到竟然是这首她最熟悉的歌。
她略带怀念地眯起眼睛。
上次听这支歌,还是十二年前的上元节。
那时……阿娘还在,她以为的世界就只有殷家那个小小的总是寒冷的院子,月亮是高悬于夜的冰冷镜鉴。
只有阿娘的怀抱,永远是温暖的,芬芳的。
她闭上眼,回忆起阿娘的歌声,握着琵琶,踩着鼓点,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样,阿娘轻声唱着歌,小小的她在紫藤花架上笨拙地起舞。
“云液满,琼杯滑。长袖起,清歌咽。”
女子雪白的衣袖在盈盈的夜明珠的照耀下宛如琼花飞扬,闭眸随心而舞的身姿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踏月而来,裹挟一身清光。
台下众人皆屏息静气,看得呆住。
“叹十常八九,欲磨还缺。但愿长圆如此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