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心笼乌(141)
有人愿意养着她一辈子,给她做梦都花不完的钱,她可以带着知意舒舒服服快快活活地当她的长安土豪,这有何不好?
现在的殷流光觉得不好。
她看过了夜神司法网之下,被灼烧挣扎的白色巨蛇;
看过了阎浮鬼市中,金盆洗手后,并未变得逍遥自在,仍被人蒙骗着,为了太子而死,此生再不能化做黑猫行走在长安城内的衔蝉奴;
看过了那些命运被掌握在他人手里,无辜的被迫喝血化蝶的少女……
她无法忘记看到的这些,平生第一次,她心中萌生出比活下去更强烈的不甘和渴望。
为什么身为方外兽……就不配活下去?
她知道商遗思一直在暗中救助方外兽,长乐天便是因此而设。
但为什么他会认为对于方外兽来说,救赎的方法就是收回诅咒,变回人?
为什么对伏月来说,所有的方外兽就都该死?
她喜欢这具能变成乌鸦的身体。
她要这能保护自己的力量,也要不被侵染的人之心。
她也要为所有方外兽找到……真正能够自由选择的,摆脱诅咒的办法。
那之后过了三个月有余。
三个月发生了很多大事。
天子病重得起不来床,太子代为监国,每日下朝后必定亲至蓬莱殿侍奉汤药,仁孝之名传遍天下。
团圆楼之案的卷宗也由襄王呈至太子案前,听说幕后主谋居然是长公主时,太子十分震惊哀叹。
但不得不忍痛处置,褫夺长公主封号,幽禁在宅中,不得任何人进出。
公主远在洛州已经嫁人的女儿,身子本就孱弱的安玉郡主听到此事惊惧之下一病不起,不日竟香消玉殒。
哀报传入长安,太子为这已经十多年没见过面的表妹掉了眼泪,遣人送去不少奠仪。
朝局从长公主与太子分庭抗礼的局面,终于变成了太子一人掌控,为人所称奇的是,一向孤傲的襄王,竟也开始出入东宫。
时人皆称,有了襄王这位虎狼之臣,太子更加如虎添翼,只等着天子晏驾后便能顺利继位了。
除了这许多大事,长安城里也发生了一件小事。
乐游原的善观寺里走了衔蝉仙子,隔壁的小院子里倒多了位乌衣娘子。
听说这位娘子擅长金针救人,不论什么样的疑难杂病,只要求到她门前,被她扎上几针,不出几日就能痊愈。
长安城外的数十个村落里,乌衣娘子的美名便越传越远,来善观寺求医的穷苦人也越来越多。
这乌衣娘子自然就是殷流光,她也不是真的会治病。
只是有许多疑难杂病,都是染上诅咒但还没变成方外兽的人身上出现的症状。
遇到这些人时,金仙铃会强烈地震动,殷流光便会先用金针扎晕他们,再变回乌鸦,用金仙铃音术压制。
没错,这居然是金仙铃最大的力量。
变成乌鸦的殷流光,只要分给即将异变之人心口一滴血,就能阻止他们异变。
刚开始是误打误撞发现的这件事,发现之后,她十分震惊并开始思索,难道鉴水真的有道行?
他一眼就能看穿自己是可以救助方外兽的药引?
那……不是方外兽的商遗思,这方法对他有用吗?
虽然出走,但她还没忘记自己跟商遗思的约定,只是眼下一旦回到襄王宅,定会立刻被他抓住。
该寻个什么万全之策呢?
就这么犹豫了几日,某天苏胥假扮病人找上了门,他提出带殷流光回他的宅子,但被殷流光拒绝。
听完她想做的事后,苏胥竟然展颜一笑:“既然这是四娘的心愿,不如我来帮你。”
从那之后,他时不时就回来善观寺帮殷流光干活。
有些普通病人的病殷流光治不了,苏胥便会为他们诊脉治疗。
偶尔殷流光也会察觉到暗中窥探着这里的视线,有些是善意的,例如一闪而过消失在草丛中的金色竖瞳,也有些是虎视眈眈的,至于那些,她便会在苏胥没有发觉之前,便用金仙铃唤来乌鸦。
黑云顷刻间呼啸而至,在窥探之人的脑袋上落下飘雪一样的鸟屎。
案前正在被诊脉的老妇人茫然抬头:“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人大叫了一声?”
殷流光微笑着收回手,刷刷刷写下从苏胥那里学来的药方:“没有,是老婆婆您幻听了。”
老妇人走后,苏胥一脸无奈,叹息着拎着扫帚走过去。
“四娘,日后不能换个更干净的法子么?”
殷流光将“义诊”的幡子收回门内,笑眯眯道:“可是这个办法最有效啊。”
如此又平淡地度过了些日子,直到有一天,殷流光从来善观寺上香的贵夫人闲谈中得知了一个消息。
襄王一病不起了!
太子殿下十分关怀,前后遣了五个太医入府诊病,但襄王还是缠绵病榻。
坊间传言,襄王是在陇幽虐杀的鬼方人太多,被鬼方冤魂缠上了!
听她们这么说,殷流光不禁气的柳眉倒竖。
就算她遇见商遗思是在他从陇幽来长安之后很久,但她也知道为了从叛贼手中夺回陇幽,那人付出了多少病痛。
若非他夺回陇幽,守住西北门户,重新打通沙漠丝路,而今这些长安贵族怎么会有西域最鲜艳的宝石戴?有最醇香的葡萄酒喝?
回到寺庙旁的小院子后,苏胥放下药草,身影未动,沉沉叹了口气:“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去找他?”
殷流光点头:“他的病需要我,帮他治好病,这是我答应他的。”
沉默片刻后,苏胥温声道:“如此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