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心笼乌(75)
“虽说我们已转移了一批,但难免有所遗漏,每个坊市内都要有我们的人,一旦捕兽网示警,你先去拿人,不要让夜神司的道士抢了先。”
“是,大王。”默玄应了,又犹豫道:“大王,您的病……”
“本王无事,下去吧。”
他轻描淡写,山君却十分不同意地呜呜叫了好几声,被商遗思伸手拎着扔在了地上。
大王态度如此坚决,不愿见到殷四娘子,默玄纵然心里焦急,恨不得把殷流光立时抓来襄王宅,但大王没有发话,他就什么也不能做。
如此过了几日,第三日夜晚,默玄刚刚捧着熬好的药打算送去书房,路过中庭便瞧见洗练月色下,大王飒沓白衣,手握着一柄红缨长枪,将枪舞得飒飒有声。
月色照在长枪的枪尖上,如水如练,至柔至刚,在中庭卷起一阵又一阵劲风。
默玄走过去,戳了戳站在一旁的君平道:“君平,你去,劝大王别练了!”
“再练下去,这病什么时候才能好?”
君平冷冷道:“我不去。”
“大王舞枪,就是为了逼自己保持清醒,不想又犯了离魂症受制于奸诈小人。”
默玄简直跟他说不明白话,与此同时,中庭却突生变故!
商遗思骤然跪地,吐出一大口血。
默玄跟君平同时慌了,立刻奔至他身边:“大王!”
他抬手止住他们:“无事。”
“你们都先下去,本王想一个人静静。”
君平还要多说什么,却被默玄连拉带拽地拽了下去。
商遗思的手抚摸过枪身上苍劲有力的“濯麟”二字,然后一把紧紧攥住,攥到指节都泛白。
这把枪,是他祖父的枪。
曾经濯鳞划过灵朔城外的三寸厚雪时,整个陇幽三镇都要抖上一抖。
如今,“濯鳞”几个字的刻痕里,仍带着积年的已经变得乌黑的血。
那是他祖父最后的热血。
他的祖父,曾经的陇幽都督商桓,在他五岁那年,面对鬼方的骤然叛乱,握着濯鳞死战不休,最终倒在都督府“守疆牧民”的匾额下,向东而望,死不瞑目。
父亲穿着铠甲的尸体倒在堂前的梨花树下,喉间的血仍向外喷涌……
都督府变成了尸山血海,血泼在阿娘最爱的描金牡丹屏风上,犹然带着她的体温。
“望尘,带着弟弟妹妹快跑,去长安找你外祖父——”
阿娘用柔弱却坚强的身躯将他推进暗道,最后露出一个带着泪的安抚长子的微笑,决绝地在他面前关上了门。
“阿望,灵朔待不了了,趁着我阿耶还在清点战利品,你快换上我家仆人的衣服出城,带着你的弟弟妹妹快走,你的外祖父不是在长安吗,你带着他们去长安吧!”
儿时最好的玩伴阿苏特打开粮仓,对着藏在粮仓里的他满脸愧疚地说。
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我不走,我要留在灵朔,重新去召集祖父的旧部,不论是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哪怕要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我都要亲手报仇雪恨,不坠商氏威名!”
五岁的他抱着比他高许多倍的濯鳞,满脸血污,眸色乌黑得吓人。
他握着濯鳞,慢慢将积年的记忆重新沉回心中。
即便后来到了京师,为了给弟妹报仇而设计陷害祁君疾,他都没有觉得自己有负于祖父的教导。
即便满京师的人都议论他豢养猛兽,曲意媚上,他也知道此心昭昭,不在乎旁人的流言蜚语。
可是……为什么这离魂症偏偏会让他无法控制自己,对殷流光做出那种事?
难道他对她真的……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难以自拔了?
商遗思闭了闭眸,只觉得深深愧对商氏一族世代清名。
无法对她负责,却与她相卧而眠一整夜……
事已至此,他当真是有些不知该如何收场,又如何才能保全殷流光,不伤害她。
他顿了顿,又吐出一口血,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淤血逆行陷入昏迷。
默玄霍然起身:“君平,你守着大王,我去殷家请殷四娘子!”
……
京兆狱内,潮湿阴暗的牢房里,殷流光缩在角落里,默默仰头瞧着从窗缝中流进来的月光。
跟她同一个牢房的女囚见她面容姣好,十指细腻,一看就是从没做过苦活的,忍不住好奇:“哎,你是犯了什么事被关进来的?”
她扭过头,慢吞吞一笑,道:“谋反。”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空中,威力却堪比山崩地裂,女囚吓了一跳,立刻噤声不敢说话,蒙上被子睡觉,生怕被牵连看做是谋反同党。
等她的气息渐渐绵长规律起来,殷流光立刻爬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枯草,闭上眼默念心咒。
区区京兆狱,怎么能关得住一只乌鸦?
只是念了半天,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变形,反而有什么东西在牢门外远远地亮了起来,幽光一片,照在地上。
她愕然睁眼,牢房外飘来几个狱卒猛然响起来的脚步声,她立刻躲起来暗中偷听。
“金吾卫的人非要说是辟邪,给咱们京兆狱放什么法器,说是天师开过光的,这玩意我看着也就是个指南罗盘啊,它刚刚亮个不停,是什么动静?”
“嘘,这可是天师跟襄王殿下的意思,咱们照办就是了,金吾卫的人说若是这罗盘亮起,咱们只管传信给他们,锁好狱门就行!”
“说的也是,我去传个信,这酒你们可别偷喝,等我回来再开!”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
罗盘、天师……殷流光顿时拧起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