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心笼乌(81)
寿昌问他为何要人,他面不改色地说,事涉谋反,公主包庇罪人,他自然是来登门拿人问询的。
寿昌便登时慌了神色,大声说她阿兄也应了的,要人的话先找她阿兄说去!
呵……原来太子也默许了此事。
太子虽宠溺寿昌,涉及朝政却从不会纵容她胡闹,如今默许她包庇一桩谋反案的涉案之人,居心何在?
一时间,淤血逆行,心口又是一窒。
回程的马车上,便一直面无表情地沉沉坐着。
却没想到,在门口撞见了殷流光。
如今他想知道的是,殷流光来他宅邸门前鬼鬼祟祟,是想做什么?
正要开口,却突然见她眨眼间便蹭到自己身边,狡黠灵动的那张脸骤然放大数倍在他眼前。
“大王,我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武将对于危险的本能刻入骨髓,在她有所动作的前一刻,他便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动了动手想制止,但终究还是作罢。
他别过视线不去看殷流光,嗓音如冷玉轻叩,含着警惕:“何事?”
“大王今日,为何要去寿昌公主宅?”
……
“本王的行踪,何时需要向你交代?”
他怎么可能会说是因为她。
原本他硬撑着不准任何人去找殷流光,便是因为不想她因为跟一个将死之人有过肌肤之亲,而拖累她一生。
可是,听到她出事的时候,他几乎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要去护她安危,为那夜之事给她一个应有的补偿。
可如今……她大约也不需要自己的这份补偿了。
殷流光从小跟着观山见过千人千面,相面之术靠的都是察言观色,自然能看出此刻商遗思苍白病容之下,勉强遮掩的不自在。
她合理猜测了一下。
“是不是大王的病扛不住了,十分需要我当药引子?”
商遗思皱了皱眉,沉沉看着她:“我跟殷家那些人不一样。”
他身上沉缓的香气渗入她鼻尖,她偷偷吸了吸鼻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商遗思身上的香味,竟会让她觉得安心。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最开始的时候如冰似雪,只瞥来一眼就让人遍体生凉。
但如今见到他的时候,触碰到他如渊如泉的目光,却好像皎月照临,落在身上的冰雪都被无声而轻盈地拂落一般。
殷流光笑了下,一派坦然:“我当然知道。”
“其实,我不是讨厌被人有所图谋。”
“……为何?若是本王亲自来寻你,只是为了拿你当药引,你难道不该对本王深恶痛绝?”
看着商遗思眉头越皱越深的样子,殷流光笑了。
“可是我知道大王品行高洁,若是对我有所求,定然会给我相应的酬劳。”
“而且,大王如今是整个长安城里除了太子和长公主外最尊贵的贵人了,这样的贵人对我有所求,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那是我的价值所在,我可以用大王的所求换取我想要的,绝对物超所值。”
“母亲……不,宋夫人想要我的血和肉,却不愿意给我些什么,这笔交易根本没有赚头,我当然不喜欢。”
她掰着指头分析得头头是道,口吻像极了东西两市上为了一文钱锱铢必较的商贾。
可她谈论的,却是把自己当成商品,近乎于无情地估算“殷流光”这件商品的价值几何。
手中的暖炉散发着幽幽的梅花香气,残烬闪烁着一星半点的火光,那点火沫映在商遗思寒潭般的眼底,顽强地摇曳着。
透过这些微的火光,他像是从这看似市侩的女子身上,望见自己不曾知晓的,也不曾见过的……
某个弱小顽强,不断给出筹码,给出他人想要之物,才能获得些许单薄的“温暖”的小姑娘。
丝毫厌恶也无,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此刻留存在他心中的,竟然只有对她忍不住的怜惜……以及,对殷家下作手段的愠怒。
他沉声问道:“若是宋绯也给你金银,你就愿意为殷守善割血?”
想了想好像也不太可能,毕竟赚钱的路子很多,但身体只有一个,殷流光摇了摇头:“那还是不了,救殷守善的价钱,宋夫人出不起。”
这位好阿兄的命,可是要用她的命来抵呢。
但她的命,价值连城,千金万金也买不起。
答应了阿娘会活下去,她就一定会长命百岁,健康无忧地活下去。
谁也不能夺走这份誓言。
沉默了片刻,商遗思缓缓道:“殷流光,世间万物对你而言,都是可以交易的么?”
他的语气里并没有轻蔑或者好恶,像只是一个单纯的问询。
殷流光想了想,点点头:“当然了,万事万物都可以用交易来衡量。”
就像她对苏胥说的那样。
天地间,无人不商贾。
情人买卖真心和温暖,君臣买卖忠心和权位,太子想要用东宫侍妾的名分买她的计谋机灵,寿昌也是想用家令之位,买她能逗自己开怀的本事。
她和商遗思……能买卖的,大抵就是她误打误撞成了商遗思救命药引这件事。
他一定是因着这件事上门来找自己的。
否则高坐于云端之上的贵人,为何会在她面前纡尊降贵地停留?
车厢内安静了一会,商遗思缓缓道:“殷流光,按照你说的,你来找我,只是为了伺机与我谈交易?”
她的眼神游移了片刻,心中快速思索。
看商遗思的模样,像是准备松口,跟她谈这桩生意了,她要是说自己是因为担心不由自主走来了这里,一定反会被商遗思拿捏狠狠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