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心笼乌(84)
大王怜悯众生,可唯独对自己,却总是过分严苛。
见大王的手只是顿了顿,说了句“原来这就是她犹豫不决的原因。”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下,研磨起新的香料。
可是默玄心中忍不住焦急:“大王,若是殷四娘子她答应了太子去东宫,或是向往自由要回江南,那您的病可怎么办啊!”
他出主意:“不如等她还没下决定,属下把她抓来,让她哪都去不了!”
商遗思瞟了他一眼,他顿时低头,嗫嚅着不敢多说。
商遗思放下玉杵,淡淡道:“默玄,这香术,你精进得如何了?”
“若是还只学会最简单的变大小,待本王离开之后,你要如何保护京城内剩下的这些化兽者?”
仿佛突然被先生提问课业的学子,默玄立刻卡壳,又听到商遗思后一句,脸上神情逐渐变得愤懑悲伤,呆立良久,最后只憋出一句“属下这就去挑灯研习。”便离开了。
厅内只余商遗思一人。
粉末状的香料气味浓郁,摊在细腻洁白的绢纸上,像是被燃成灰烬的心。
商遗思低声道:“你要如何选呢,殷流光?”
那天鉴水的话仿佛又响在耳边。
“望尘,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年纪轻轻就心如死灰吗?”
“就是因为你把自己的情看得太重了。”
“你心中喜欢她,却因为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选择不与她牵扯,却没想到犯了离魂症唐突了她。”
“她虽然觉得没什么,但你却心中有愧,因为你对她确确实实有想法。”
“如今在这里硬挨着病不愿意找她,无非是不知道要怎么弥补她,因为你不能给她一生。”
“可如果你换个不这么沉重霸道的想法呢?”
“不是一定要负责她的一生,而是像守护一株花那样,给她想要的,阳光、养分、自由的空气,让她生长,而你只是在旁看着,欣赏这株花的美。”
“然后迎来平静的死亡,这不也是你们都得偿所愿的一件事吗?只要你远远望着她,不让她对你动心,也不对她有任何逾越之举,就这样互相陪伴八个月,花与人都各得其所,两全其美,岂不妙哉?”
虽然他并不认同鉴水这番花与人的比喻,他觉得殷流光更像是一簇茁壮明亮的火焰,而自己是被积雪覆盖的残木。
但鉴水的话也让他想明白了这件事。
被雪封存的残木,也是会向往火焰的温暖的。
所以……就伸出手,让那蓬火焰照亮其他人,温暖其他人之前,先成为这根残木的火源,这似乎……也未尝不可。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已经有这么多觊觎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会选择自己么?
一个曾经把她当做复仇的棋子的冷漠之人?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婉转幽长的鸟鸣。
这是兽苑中豢养的夜鸣雀,每到子时便会鸣叫。
子时,到了。
但窗外灯烛煌煌燃烧,几乎将院外映得如同白昼的天际上,并没有那抹熟悉的身影。
她没有选自己么?
也是,或许她早就已经不愿再相信自己,她出事时,救她的人也是寿昌,而不是他。
他的凶名在外,按着殷流光那么怕惹麻烦的性子,本就该避的远远的。
他低头轻嗤一声,山君察觉到主人的情绪,呜呜叫着跳上他的膝盖,拿头拱他的衣袖。
商遗思抚摸着它的脑袋,道:“山君,我带你早些回陇幽,如何?”
只是默玄忽然又从门外闯了进来,气喘吁吁道:“大王,寿昌公主宅出事了!”
第42章 衔蝉仙子
“沙沙”——
乌鸦停落积了厚厚香灰的香炉旁,寂静的月光洒进庙宇中央的空地,照出一旁风吹过,落了一地枯叶的银杏。
她追着那道黑影,没想到那人会一路跑来这里——乐游原上的,善观寺。
她从前最熟悉的地方。
出了城,便没有了满街照明的烛火,此刻寺里早早熄了灯,四周冷寂空冥,视物便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殷流光便收拢翅膀,默念心咒变回人身,谨慎地四下探寻。
方才在公主宅,她推开窗户,无意中竟远远望见一道黑影腰挟一名侍女,匆匆踩过屋瓦逃离的样子!
似乎化鸦之后,她的视力也变得比从前更好,那月色下一晃而过的昏迷着的女子模样,正是今日上午还在跟她一起吃葡萄的侍女珠灵。
商遗思的警告掠过脑海。
如今夜神司在城内大肆设网搜捕方外兽,能不用能力便不要动用。
按照她以往明哲保身的性子,她也该装作看不见。
可是……寿昌公主对她有恩,在公主宅借住的这些时日,侍女们对她也都十分柔善热心。
那人逃离速度极快,此刻呼喊卫兵只会惊动他……纠结了一瞬,殷流光咬咬牙跟了上去。
没想到竟跟到了善观寺,到了善观寺之后,那身影就像是消失了一般。
怎么会有人能快的过鸟?
她心中疑惑,四下搜寻,只是空旷的寺院中没有一丝一毫的人影。
人,去哪了?
殷流光眯起眼,忽然看到寺院后院的某个禅房内,隐隐亮起一星烛火。
她猫着腰走了过去,隐匿在窗下听墙角。
“灵、灵儿?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衔蝉仙子显灵了?!!!”
“登徒子!你放开我!你这是私拐奴婢!”
一男一女的声音,女声便是珠灵,看来她与这房内人认识,这房内人想要见她,便祷告了什么叫做“衔蝉仙子”的东西,没想到竟会愿望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