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心笼乌(87)
说得如此理直气壮,连捺印的红泥蹭到了脸上都不知道。
像个鬼精鬼精的小鸟雀。
不,她原本就是一只眼睛滴溜溜乱转的小乌鸦。
他瞧着,眼中不自觉就带了几分失笑,清清淡淡地叹道:“论起使坏骗人,谁能比得了你这只乌鸦?”
他续上方才的话:“至于太子那里,亦不足为惧。”
殷流光讶然放下契书:“大王不怕太子记仇吗?我瞧着这位储君,不是什么心胸宽大之人呢。”
她只见了太子两面,就能看穿这一点,倒是比许多朝臣还要眼明心亮了。
商遗思心中赞叹,道:
“的确,他并非懦弱无能之辈,祁君疾以为扶持他上位,自己便能总览大权,摄政天下,殊不知他不过是那人手中的一把刀罢了。”
一开始,他也以为太子本性良善,一直都是被祁君疾推着夹在天子与长公主之间。
直到祁君疾出事,太子虽然神情不忍,却立刻与之割席。
对祁氏全族的处理,也是太子下达的诏令,果断无比。
直到这一刻,商遗思才隐隐看出,所谓“端庄安详,宽厚仁慈”的太子殿下,实则并没有他所表现的那么温厚。
他问道:“你觉得太子看中了你的什么?”
殷流光迟疑片刻:“聪明才智?善解人意?”
“……”
前半句他勉强还算认可,后半句是怎么得出来的?
还是说,她在旁人面前便乐于扮演温柔可亲的解语花,却唯独在他面前牙尖嘴利,恶声恶气?
商遗思捏着眉心,无奈道:“是因为你独孤家遗孤的身份。”
只要稍加点拨,便看到殷流光眼中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是因为我……阿耶是被长公主所害,所以太子想要通过我这个遗孤扳倒公主……他想重提平王谋逆一案?!”
她确实……很聪明。
“说对了一半。”
将契书收进盒中,商遗思继续道:“平王谋逆板上钉钉,太子要做的,是为独孤公平冤。毕竟当年长公主的确是因为被你父亲拒绝,所以诬陷了独孤素。”
“既然太子的目的只是利用你对付长公主,那么若是你成了我的妻子……他会如何想?”
商遗思的声音循循善诱,日后殷流光做了这襄王妃,朝中之事与夜神司便都难免打交道。
现在将这些事都慢慢教给她,日后等他走了,没了襄王妃身份的护持,殷流光独自一人也能站稳脚跟,避开风雨。
殷流光思索半天,手中不自觉摆弄着书案上的商遗思私印,“陇幽望尘”二字便在她指尖留下一抹淡淡的胭脂色。
竟有些……莫名的暧昧。
商遗思轻咳一声,别过视线。
“我知道了!”
殷流光浑然不觉,兴冲冲握着玺印,指尖在空中虚虚点出三个对立的点:“大王原本在朝中中立,并不偏向任何一方,如今广平侯倒了,五相之中又多数都偏向长公主,太子最近虽然因为先皇后重获圣心,但真论起实力,还是不如长公主。”
“但若是大王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娶了我这个独孤后人……势必会惹怒长公主,如此一来,在太子眼中,大王纵然不愿站队,也不得不站在他那边了。”
商遗思颔首:“分析得不错。”
“所以,他不仅不会生气,更乐于……玉成此事。”
能不能不要再捏他的私印了……?
他想伸手要回那方印玺,但见她分析得手舞足蹈,一脸“我是不是很厉害一点就透”的得意模样,有些沉默地收回了手。
殷流光似眼睛一转,又有些担心:“那长公主那边……”
商遗思淡淡道:“无妨。我既然决意娶你,便不会因为怕得罪谁而放弃。”
“况且,我也从未惧过李家人,想要报复我,也要看她有没有那个本事。”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却让殷流光仿佛蓦然之间能够看到当初长安百姓口口相传的那个,锋芒毕露,锐气难当的陇幽都督。
她眨了眨眼,又听商遗思问道:“倒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你父亲报仇?”
殷流光一怔,很快摇了摇头。
“也对……你生在殷家长在殷家,自然不会对独孤家有什么感情。”
是他太过唐突了,担心她对长公主怀恨在心,自以为凭着她的化鸦之能便可以复仇,提前问一句以便预防。
但却听殷流光道:“比起殷阆做我的父亲,我当然更希望我的阿耶是那个人们口中风采无双的舞雩公子啊。”
“如果有机会,也有能力,我当然会为他翻案报仇。”
“但是现在我还很弱小,若非大王的庇护,或许我早早就进了夜神司,死在金吾卫的刀下。”
她看起来有些没心没肺地弯眸一笑:“所以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活下去啊。比起复仇,阿耶和阿娘一定希望我能放下仇恨,好好活着。”
“替他们去赏春天的曲江柳,夏天的南曲荷,秋天的乐游原,冬天的长安雪……”
“那么那么多的日子,我若是不竭尽全力地过得好,那才真是让亲者痛仇者快了。”
商遗思的瞳孔猛然一缩。
曾经也有人跟他说过一样的话。
“阿兄,祖父,还有阿耶阿娘一定不希望你为了复仇,身上受这么多伤……要是他们知道这些伤养一辈子都养不好,他们该有多心疼啊?”
“望尘,遗思和遗梦泉下若知你如今枯槁的模样,恐怕也会迟迟不愿入轮回……”
可是于他而言,这世间所有的幸福与美景,若是无至亲至爱之人共赏,终究有何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