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长又安静的中午，这位执拗的父亲，换了另一只手，再次敲响了玻璃门。

又来……

欸，林川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周围还有高考生会回来午休。

一直这样，程清亿也会受不了的。

他咽了下口水，神情严肃起来。

得赶紧想点别的办法。

下一秒，那两片紧闭的窗帘竟然拉开了。

何大海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面带怒气的女孩，这猛烈的视觉冲击迫使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林川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玻璃门拉开。

程清亿破口大骂：“你是有神经病吗！！！”

疑问的句型，肯定的语气。

“我认识你吗？”

“你敲什么门？”

“正门敲完，后门敲，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再这样我马上报警！！！”

一顿强力输出后，何大海呆若木鸡，连带着站在他身后的林川也同样怔愣在原地。

他发现程清亿的身后，空无一人。

熟悉的房间布局，熟悉的人，不熟悉的神态和肢体架势。

林川看出来了，程清亿在害怕。

夏季正午，温度骤升。

所有人都在这酷暑里煎熬。

程清亿攥紧手掌。

极度的紧张让她的牙关不自觉地咬紧。

她恶狠狠地盯着面前这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像一只刚刚学会用哈气释放警告信号的未成年猎豹。

笨拙而又较真。

“你好——”

壮汉的话还没说完，装在程清亿裤兜里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起了电铃声。

突兀十足。

剑拔弩张的气氛就这样被打破。

她轻轻松了口气。

曾经嗤之以鼻的戏剧性巧合真实在她身上上演的时候，她竟然开始打心底里对此报以感恩之情。

因为不管是谁打来的电话，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都是救命稻草。

程清亿在众目睽睽下接通了电话。

“喂，囡囡啊，”李椿女士的声音自带温柔气息，“房东阿姨带着维修工人快到门口啦，去开下门。”

天降救兵！！！

……

烫着满头卷卷、涂着烈焰红唇的房东阿姨走进“战场”后，林川在何大海身后悄悄说了句：“舅舅，你今天惹大麻烦了。”

“囡囡啊，”房东阿姨操着一口东北口音，学着南方的叫法，嗔怪道：“刚刚敲门怎么不开呀。”

程清亿什么话都没说，指着大平台的方向。

顺着小姑娘手指的方向，房东阿姨一眼望见了傻站着的何大海。

再回头，眼前的小姑娘嘴一撇，眼泪就掉出来了。

“这个人……他，”程清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一直敲门。”

“正门敲完……就敲后门，我家里大人不在家，我害怕……”

原先站在房东身后的维修工听了女孩的描述，翻了翻斜挂在身上的工具包，主动上前挡在程清亿前面，一脸怒气地凝视玻璃门前的壮汉。

维修工大哥：“你敲人小姑娘的门干啥！！！”

房东阿姨：“你是什么人？你怎么进来的？”

说着就要报警。

一直站在后面的林川这才站了出来……

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房东阿姨当场教训起了何大海：“那你也不能像这样吓人家小姑娘啊！”

“别说人家小姑娘了，”房东阿姨上下扫量了面前的壮汉几眼，“就正常人碰见你这种人谁能不害怕？”

维修工：“还有啊，你得跟你闺女好好聊聊，现在小孩都很有自己的想法，不用急着那么早找对象的。”

……

大人们在交谈。

程清亿在后面擦眼泪。

这场戏，她演得半真半假，但唯独眼泪是真真实实、掺不了一丁点假的。

很奇怪。

她和何语嫣刚认识不过一天而已，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家伙。

明明一开始对人家的行事作风是那么的不屑一顾；

明明一开始还嫌弃过人家的发型和穿搭，嫌弃人家穿的像个粉红色大母蟑螂；

甚至选择相信某人的风言风语带着有色眼镜看人家……

可是玻璃门在她的面前被敲响的时候，她是真的很害怕。

她害怕何语嫣被抓回去和不喜欢的人相亲，害怕她自由洒脱了这么久后又得被牢笼约束，害怕再也看不见青苹果公主的笑脸……

使劲擤了擤鼻涕，擦干眼泪。

程清亿仍旧一脸委屈。

何大海在房东阿姨的指示下，向她发起了道歉：“对不起。”

快五十的男人，面对这种场面仍旧是手足无措。

维修工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提醒道：“兄弟，道歉得诚心，你知道你现在脸上写着什么吗？”

何大海摇头：“不知道。”

“你一个大男人，把人家门敲得哗啦哗啦响，你委屈什么？”

“你现在这个表情就像在对人家小姑娘说：‘我这么大个儿，力气稍微大了点没毛病……’”

维修工边说边把眼睛一翻、脖子一伸、嘴一歪，像极了陈奕迅当年演的《贱/精先生》。

程清亿被维修工的滑稽表情给逗乐了，笑出来了个鼻涕泡。

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

何大海回想起一开始外甥给自己的忠告，忽然有点后悔今天这么冲动。

“何语嫣和你之间从来都不存在对立关系。”

“她只是需要一个全世界都安静下来听听她说话的机会。”

“她没有病，她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是因为她根本就不属于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