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明雁那边静了片刻。

埃里安在更衣室脱下伊连的研究服，放进储物柜里的手顿了顿，“怎么不说话？”

“……我只是有点不敢相信，这一切居然会这么顺利。”她回过神，接着说：“那就明天吧，我在家等你。”

埃里安也跟着笑了笑，却将储物柜关上，然后建议：“不如让伊连陪你去吧。”

尚明雁：“为什么？”

埃里安解释：“他一直都参与装置的复刻，外层那套锁定机制只有他清楚怎么解开，如果是我陪你去的话，恐怕帮不上忙。”

尚明雁笑了：“没事，你在的话我会更安心，叫上伊连，我们三个可以一起去。”

三个人？

埃里安轻笑一声，语气里透出些许为难：“我手头正好有些工作，实在抽不开身。”

他和伊连本就是同一个人，无法同时现身，即便想答应，也做不到。

说到底伊连也是他，无论谁陪在她身边，其实都是他。

而且选择伊连身份陪他去，是他经过了考虑的。

陈衍这个名字终究是暂借来的身份，不宜在尚明雁的事上涉入太深，日后交换的时候也不至露出破绽。

尚明雁却不知内情，听见他推辞，声音不由低落下去，带着歉意：“是我太麻烦你了……这段时间为了我的事，耽误你不少工作吧。”

“怎么会，”埃里安温声说，“工作哪有你的事重要。只是明天确实有几件必须处理的事。伊连很可靠，值得信任，有他陪你，我放心。”

他的话确有道理。尚明雁犹豫半晌，终究只轻轻“嗯”了一声。

听出她语气里的低落，埃里安轻声问：“不愿意吗？这段时间，你和伊连相处得不好吗？”

是他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埃里安仔细回想，却想不出尚明雁曾对他流露过任何不满。

“也不是。”尚明雁有些难以解释，她心里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总害怕和伊连在实验室之外的地方独处。

但这些没有办法和陈衍说清楚，她硬着头皮答应道：“那明天就这样吧。”

通讯挂断了。

尚明雁开车回到家，刚和陈衍报备平安到家，手环很快亮起，传来一条陌生简讯：

‘地址发我，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你。’

虽然是陌生的名片，但那语气与内容，不需要思考就能够猜出这人是谁。

尚明雁仿佛能透过这行字，看见伊连一丝不苟输入时的模样，以及他那副一贯疏淡的神情。

她长叹一口气，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伊连的模样。

洁白不染纤尘的白色的研究服，很窄的收紧的袖口，修长的手指，平直的唇角，架在眼镜背后，专注的神情。

她走到画室，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像是要把这些画面从思绪中驱散。

随后几乎是逃避的坐到画布前，握起画笔。

-

第二天上午九点，她来到诊所，来到时川的咨询室。

时川还是那样温和儒雅。简单的寒暄过后，就带着他们到了检查室。

伊连看到那台仪器，走进看了看。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研究服，而是换上了私服。

炎炎夏日，他一身纯白色的亚麻衬衫。冷色调的配色，仿佛隔绝了外界的炎热，只能感受到沉静。

布料宽松，没有一丝紧裹身体的线条。

可就在他抬手查看仪器时，衣料与身体之间微微悬空，不经意勾勒出清瘦有型的脊背轮廓。

尚明雁目光一晃，悄然移开视线。

时川看他在查看仪器，解释道：“这是最新的脑内结构成像设备，利用光束构建大脑内部的三维形态。”

伊连问：“听起来和光枢机的原理很像，这台设备已经获准使用了吗？”

“当然，”时川点头，“虽然都基于光学原理，但这台和光枢机完全不同。光枢机能够进行超大规模运算、推演甚至控制，而这一台更像是一台高精度的扫描设备，只是让人更清晰地看到想观察的区域。”

他继续说明：“光照不到的地方就会产生阴影，过去很多仪器探测不到的盲区，这台设备或许能够突破。只要能成功探测，就有机会连接那个装置，进行下一步破解。”

尚明雁说：“那我们开始吧，麻烦您了。”

时川微微一笑，让尚明雁躺到了仪器下方的椅子上。

座椅在尚明雁坐下的瞬间自动调节，轻柔地将她托入一个舒适的仰卧姿势。

伊连站在一旁，注视着时川操作那台精密仪器。

尚明雁合上双眼，只觉得一道明亮的光照在眼皮上，很近，却很柔和。与以往需要贴满检测电极的体验不同，这次没有任何不适感，只有温暖的光晕在眼前轻轻浮动。

她发现自己没有上一次那么紧张，心中反而涌动着期待与激动。

伊连站在稍远处，看着光束缓缓扫过尚明雁的头颅。

当扫描至记忆存储区域时，一个清晰的阴影显现出来。

他注视那个阴影，不自觉地放下了环在胸前的双臂。

时川也看到了，手指在触控板上轻点，锁定目标，双指放大。

一个与模拟中完全一致的立方体结构，被光线精准地绘制在半空中。

尚明雁依然闭着双眼，并未察觉任何异常，直到听见时川对伊连说：

“这台设备不受金属干扰。伊连先生，请过来看一下。”

伊连和陈衍一样，没有在进入检查室的时候摘掉手环，因此他在仪器打开之后就站在了远处。

时川这句话落下后，一串平缓有节奏的脚步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