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照萧疏(83)
“我就知道,你听闻消息,定然坐不住。”他声音平和,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将她因疾走而微乱的鬓边碎发轻轻拢到耳后,动作温柔而熟稔,“别着急,先喘口气。”
他的平静奇异地安抚了楚晚棠焦躁的心绪,但她仍急切问道:“翊哥哥,陛下这是何意?他怎能……”
“嘘。”萧翊以指轻按她的唇,牵着她走到书案旁,从密函中抽出份,递到她手中,“看看这个。”
楚晚棠疑惑地接过,展开细看。这是来自山东的密报,字迹工整,内容却让她越看越是心惊。
密报详述了二皇子剿灭青云帮的所谓功绩是如何被精心策划的:那个跟随在二皇子身边、深得其信任的谋士墨先生,是萧翊早年便安插下的暗棋!二皇子自以为掌握了青云帮的罪证和巢穴,殊不知那只是青云帮摆在明面上、用于迷惑官府的小部分外围势力,真正的核心骨干、财富积累以及背后的保护伞网络,隐藏得更深。而萧煜打掉的恰恰是这部分无关痛痒的外围,甚至帮真正的核心剔除了可能暴露的隐患,让他们得以更安全地隐藏。
密报末尾写道:“殿下所遣之人已与当地暗线接应,锁定了青云帮真正首脑及隐匿钱粮、私兵之处,部署已毕,不日即可收网,彻底铲除,相关勾结官员证据亦在掌握。”
楚晚棠看完,猛地抬头看向萧翊,眼中充满了震撼与钦佩。原来他并非坐视不理,而是早已布下更深的棋局!二皇子在江宁的一举一动,自以为是的翻盘,甚至那看似得意的功绩,恐怕都在他的预料与掌控之中,甚至是被他暗中引导、利用来达成自己更深层目的的棋!
“这……墨先生他?”楚晚棠声音有些发干。
“他是可用之人,亦是执棋之人。”萧翊淡淡笑,将密报收回,“二哥性子急,又好大喜功,有此功劳,岂会不加以利用,以求重返朝堂?”他顿了顿,眸光微深,“父皇封他宸王,未必是看重那个位置,或许,更是种考量,平衡,亦或是最后的试探。”
他走到窗边的棋枰旁,示意楚晚棠对坐:“陪我下局?局势虽明,落子仍需谨慎。”
楚晚棠依言坐下,心思却仍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
棋局开始,她执白,萧翊执黑。黑白子在光润的楸木棋盘上交错落下,楚晚棠起初有些心不在焉,但很快被萧翊沉稳老练的棋路带入情境。他的棋风如他的人,看似平和,实则步步为营,暗藏杀机,却又留有转圜余地,并不急于绞杀。
就在棋局接近尾声,萧翊彻底奠定胜势,楚晚棠投子认输之时,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
东宫亲卫悄然入内,单膝跪地,声音压低却清晰:“启禀殿下,江宁八百里加急!宸王殿下在返京途中遇袭,据报为当地悍匪所为,宸王殿下为护佑随行官员百姓,亲自率侍卫抵挡,不幸左腿受伤,伤势颇重,陛下已然震怒!”
亲卫顿了顿,继续道:“另,宸王府同时有密奏直呈御前,指控……指控此事乃太子殿下因嫉恨宸王立功受封,暗中指使悍匪行刺!”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固。
楚晚棠下意识看向萧翊。却见他面色如常,甚至唇角还噙着极淡的、近乎嘲弄的笑意。他缓缓将手中把玩的枚黑玉棋子放回棋罐,发出清脆的“嗒”声。
“果然狗急跳墙了。”萧翊低语,声音冷冽,“父皇封他宸王,不是因为他离那个位置近了,而是想看看,给了他这般虚名与功绩之后,他会如何行事。是安分守己,珍惜这得来不易的宽宥,还是野心复炽,不惜铤而走险,构陷储君。”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如今看来,二哥选了后者。也好,这宸王的体面,他既不要,便由我来替他撕下。”
他起身,对那亲卫道:“知道了,下去吧。”
亲卫退下。
萧翊转身看向楚晚棠,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温和:“婠婠,时辰不早,我先派人送你回府,近日京城恐有波澜,你且安心待在府中,无事少出门,一切有我。”
楚晚棠也站起身,心中虽仍担忧,但见他如此成竹在胸,也定了定神。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乌木小牌,递到萧翊面前:“翊哥哥,这个给你。”
萧翊接过,入手微沉,木牌做工古朴,正面刻着个小小的“慈”字,背后则是繁复的暗纹,似是种特殊的联络印记。
“这是济慈院的兵符。”楚晚棠解释道,“这些年,我收容安置的那些伤残老兵和流民中,有些身怀武艺却无处可去,或感恩于济慈院,愿效死力。我便请了可靠之人暗中教导,选拔出几十人,编练成队,虽人数不多,但个个忠心可靠,武艺扎实,且身份隐秘,不易引人注意。他们平日里分散在济慈院或京城各处,凭此符可调动,若你有需要,尽管拿去用。”
她建立这支小小的力量,最初只是为了暗中保护济慈院和倾城坊,也为那些仍有血性的汉子寻条出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将其交予他人。但此刻,面对可能到来的腥风血雨,她愿意将自己这份微薄却真挚的力量,交到他的手中。
萧翊握着乌木牌,深深地看着她,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动容与坚定。他没有推辞,郑重地将兵符收入怀中,握住她的手:“好,我收下。婠婠谢谢你。有你在,我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