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心(7)
“嗯,我等会儿。”杨骁毅转念,从沙发上坐起来,目光炯炯道:“你一会儿有事没?要不咱俩也约一下啊?”
见杨骁毅不打算走,慕晨假装在衣柜里翻找东西,道:“我不行,我得回家。”
“我送你呗?”
“不用不用,怪麻烦的,我坐个公交就回去了。”掏了半天,慕晨最终只能硬着头皮把衣服掏出来,躲在柜门内侧鬼鬼祟祟地换衣服。
“那好吧……”杨骁毅语气难掩失望,重新窝进沙发里。
慕晨手脚麻利地把换下来的西服装进口袋里,背着背包,拎着口袋,转头望着沙发道:“毅姐,那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嗯。”杨骁毅闷哼一声回应着。
按官方的描述,冉川市是一个欠发达的四线小城,但实际上,就是百姓口中的经济落后。
可即使是这样一个小城,慕晨也买不起房和车。乐观地讲,她饿不死;悲观地讲,她很贫苦。
冉川市没有地铁,最北端与最南端之间的通勤距离,她要换乘一次公交车,再脚步飞快地走上二十分钟,每天至少有四个小时的时间是浪费在路上的。
相比浪费时间,争抢才更让慕晨觉得要命。
早上要保证不被领鸡蛋的大爷大妈挤在门外,才能避免花一天的工资买一个教训;晚上要保证不被叼着零食攥着卡片的小学生挤在门外,才能避免多花四十分钟观看车水马龙。
晚高峰的公交车里,人与人紧挨着。慕晨小心翼翼地把背包护在身前,生怕挤到背包里那几张叠得板板正正的纸。
不知道被多少人抓过的扶手,她烦;戳着她的不知名物体,她烦;吵吵嚷嚷的交谈声,她烦;让她反胃到五官皱缩在一起的毛囊味,她烦……公交车上的一切都让她厌烦,也包括这个敢怒不敢言,只能依靠公交车通勤的无能的自己,她都厌烦得厉害。
只有脑海里那已经变得有些模糊的木质香调,让她欢喜。
慕晨闭上双眸,缩了缩脖子,把鼻头凑近自己的领口,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扬起一抹舒心的笑意。
下了车,憋得头晕脑胀几乎快要窒息的慕晨终于得到了解脱,缓了缓神,才从头重脚轻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隔离栏的开口处距离车站有一段距离,要从开口处穿过去,走到马路的对面,往回折返一段距离,才能进入小区。即使这段路上设置了车让人,可慕晨依旧走不明白。她会故意加快或放慢脚步,以便融入周围同行的人流。
慕晨已经不会再观察地面上或宽或窄的裂缝了,她在这个小区已经住了二十年,这些随处可见的裂缝在她看来就像是小区的皱纹,而那些坑坑洼洼的凹陷就像小区的牙齿。老破小里有很多让她无法适应的气味,可她只能选择捂住口鼻,屏息闭气。因为贫苦,她别无选择。
晚上,慕晨如往常一样,订了外卖。
外卖送到的时候,她招呼母亲张双出来吃饭,张双边吃边抱怨了几句,便再无交流。
攥着手机发呆,回过神时,看见黑漆漆的屏幕里映出她的双眼,慕晨想起了林溯那双清透水亮的眼睛。
手机很懂事地振动了,屏幕亮了,是林溯的微信。
【林溯】:哈喽哈喽。
慕晨脸颊升温,心动先于指尖。
第4章
慕晨便迫不及待地回复道:昂!
收到林溯的消息,是慕晨意料之外的事。
慕晨很认真地回复了一个带鼻音的字,念出口就会感受到她的情绪,生怕林溯介意那活力充沛的四个字被她浇了冷水。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手机,视线紧盯着屏幕,像是担心屏幕上的字会消失一样。
对方正在输入……
像是贴上了猫咪的肉垫,慕晨的脸颊痒痒的热热的。
【林溯】:麻烦问一下,工装裤子穿黑色休闲裤行不吖?
慕晨喜欢竭尽所能地把所有事都做到尽善尽美。并不是期待被人夸奖,只是单纯不喜欢被人批评。她始终遵照领导指示,要求客户服务部统一着工装上岗。
但慕晨不喜欢冲突。
她会耐心地强调着装标准,可若真有人不按照这个标准着装,慕晨也不会撕破脸去批评对方,只是依旧一遍一遍强调着装标准,直到对方听懂她的几近明示的暗示。
慕晨看着屏幕上林溯发来的那句话暗叹:真的好喜欢林溯啊。
就像喜欢阳光倾泻而下在地面上投射的斑驳树影,像喜欢舒舒服服揣着爪子窝在花坛边的小猫,像喜欢闲来无事牵着手压马路的老夫妻,是会让人觉得活着真好的那种喜欢。林溯也是。
这样纯粹的一个人,大概是翻遍了衣柜也找不到一条符合标准的工装裤才会想到再问一遍的吧。慕晨脑海里浮现出林溯对着衣柜仔细挑选衣服的模样,眸光温和,眉眼含笑。
慕晨第一次尝试不那么紧绷地回复着:可以的,其实只要是深色的,样式不太显眼,应该也没问题。
既然林溯已经尽力了,那么即使可能遭遇被领导批评管理不力的风险,慕晨也愿意承担这个后果。
【林溯】:那我周一穿去你看看,不行我再买别的。
看到屏幕上弹出这条信息的时候,慕晨不由得感慨:“这是多好的一个人呐!”
自打慕晨接任客户服务部部长以来,客户服务部所有人的微信她都有,微信好友数量激增,可除了请假,借钱,集赞和砍一刀,从没有一个人会在下班时间主动联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