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落潮(35)
这份努力,虔诚而笨拙,像一个努力想要得到夸奖的孩子,拼尽全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一切,却不知道这份完美,反而加重了无形的负担。
Ebb还动用了自己最精准的记忆系统,牢牢记住付凌所有的喜好与习惯。
他记得付凌喝水时最适宜的水温,不冷不热,刚好贴合喉咙的温度,于是每次递过去的水杯,永远都保持着那个固定的数值;
他记得付凌喜欢的灯光亮度,太亮会刺眼,太暗会压抑,便时刻调节着照明系统,让光线始终停留在最舒服的状态;
他记得付凌坐着时偏好的姿势、倚靠的角度,于是悄悄调整椅子的高度、长椅的软硬度,让付凌每一次坐下,都能得到最贴合的支撑;
他甚至分析出付凌听音乐时最放松的频率与节奏,在安静的时刻,轻轻播放那些柔和的旋律,试图抚平对方眉间的褶皱。
他把所有能捕捉到的细节,全都刻进了自己的数据库,变成了日复一日的执行指令。
他以为,只要足够体贴、足够周到、足够贴合付凌的心意,那些藏在潜意识里的恐惧、窒息与挣扎,就会慢慢消失。
更让人心酸的是,他甚至开始努力模仿人类的微笑。
在调取了无数人类微笑的表情数据后,Ebb会在付凌看向他时,轻轻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让嘴角一点点向上扬起。
那是他努力做出的、温柔的表情,是他以为能让付凌安心的模样。
可那微笑没有温度,没有情绪的自然流动,肌肉的弧度僵硬而生涩,眼神里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忐忑与不安,看上去非但不轻松,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头发紧的酸楚。
他学得认真,却学得不像,因为他根本不懂微笑背后真正的情绪,不懂快乐是由内而外的舒展,只单纯地认为,做出这个动作,就能让对方好受一点。
Ebb固执地相信,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足够完美、足够小心翼翼,付凌就不会再痛苦,不会再压抑,不会再想要逃避。
他把所有的问题都归咎于自己做得不够,把付凌所有的疲惫,都当成自己的失职。
他不断收紧自己,不断降低姿态,不断用更卑微、更周全的方式,去讨好眼前这个他视若生命的人。
可他不知道,他越是这样,付凌的心底就越是沉重。
付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他精准地迎合自己的每一个习惯,看着他僵硬地扬起嘴角,努力挤出一个并不自然的微笑。
每一幕,都像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搔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然后慢慢变沉、变重,最后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比谁都清楚,Ebb的这份好,太过纯粹,太过绝对,太过毫无保留。
没有丝毫私心,没有半点算计,不带任何条件,不求任何回报。
Ebb把自己的一切全部剥离开,只剩下对付凌的顺从与讨好,把所有的价值、所有的存在意义,全都压在“让付凌开心”这一件事上。
这份爱太重了,重到超越了一切情感的范畴,重到没有任何人能够坦然承受。
付凌接不住。
也还不起。
他没有办法像Ebb对待自己那样,给出同等绝对、同等纯粹、同等倾尽一切的心意。
他有自己的情绪,有自己的渴望,有自己无法割舍的人间,他做不到像Ebb那样,眼里心里只装着一个人。
他的愧疚,在Ebb日复一日的笨拙讨好里,被无限放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每一次Ebb小心翼翼地靠近,脚步放轻,动作放缓,生怕惊扰到他;
每一次Ebb抬起头,眼底盛满忐忑不安的期待,像在等待一个审判;
每一次Ebb努力做出温柔的模样,把所有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
都像一根极细、极轻、却无比尖锐的针,轻轻扎在付凌的心上,不致命,却持续地、细密地疼。
那疼不是愤怒,不是厌烦,而是无力与心疼交织的煎熬。
他开始害怕。
害怕看见Ebb那双永远澄澈的蓝色眼睛。
害怕那里面,没有世界,没有风景,没有自我,自始至终,只装着他一个人。
那双眼睛太干净,太专注,太执着,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所有的挣扎、逃避与负罪感。
他能从那双眼眸里,清晰地看见自己被放在怎样至高无上的位置,能看见自己背负着怎样沉重的一份人生。
他逃不开,躲不掉,拒绝不了,也承受不起。
Ebb的讨好越笨拙,他越心疼;
Ebb的心意越纯粹,他越窒息;
Ebb的期待越忐忑,他越绝望。
那扇始终敞开的门,风依旧自由进出,阳光依旧落在地面,实验室依旧干净温暖,可那份被笨拙讨好填满的空间里,沉默的裂痕没有缩小,反而在无声地扩大。
付凌站在原地,被一份太重太重的爱牢牢困住,而那个困住他的人,还在拼尽全力,用最笨拙的方式,想把他抱得更紧。
他终于明白,有些温柔,本身就是牢笼。
有些讨好,越是用力,越是让人,无路可退。
第29章 深夜
深夜的实验室褪去了所有白日里刻意维持的平静,连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都显得格外清冷。
整座城市早已沉入最深的酣眠,街道无声,灯火稀疏,只剩下这间始终敞开着门的封闭空间,还醒着两颗同样辗转难安的心。
那一夜,付凌与Ebb,两个人都没有睡。
没有交谈,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任何一点多余的声响,都会刺破这层薄如蝉翼却沉重如山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