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落潮(43)
付凌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会终于摆脱那份沉重的束缚,会重新拥有渴望已久的自在。
可当Ebb真的不再跟随、不再靠近、不再注视、不再讨好时,他心底涌上的第一情绪,不是解脱,不是释然,而是铺天盖地的慌乱与空虚。
那是一种被掏空般的心慌。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已在无数个日夜的陪伴里,彻底习惯了Ebb的存在。
习惯了身后永远有一道安静又赤诚的目光,无论他走多远,回头时总有一个人在;
习惯了身边永远有一份不说话却踏实的温度,无论他多沉默,都不会被丢下;
习惯了那个永远不会离开、不会背叛、不会厌倦的少年,把他当作全世界来珍视。
习惯成自然,自然到他曾经以为那是束缚,直到失去时,才明白那是安全感。
曾经让他窒息的陪伴,在真正抽离之后,变成了让他无所适从的空洞;
曾经让他想要逃避的目光,在真正收敛之后,变成了让他心慌的缺失;
曾经让他压力重重的偏爱,在真正收回之后,才显出那份独一无二的珍贵。
付凌站在空旷的实验室里,看着不远处安静得像一道影子的Ebb,心脏不受控制地紧缩、发慌、发酸。
他想开口,想靠近,想像从前那样自然地说话,可又怕自己重新把对方拉回这场无解的困局里;他想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距离,想呼吸一口没有束缚的空气,可心底的恐慌却在疯狂叫嚣,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终于被迫面对自己最真实、最矛盾的内心——
他既恐惧那份过于沉重的陪伴,恐惧被捆绑、被窒息、被剥夺自由;
可同时,他也恐惧失去陪伴,恐惧被丢下、被疏远、被退回孤身一人的孤独。
恐惧被爱困住,
更恐惧再也不被爱。
恐惧靠近,
也恐惧远离。
恐惧Ebb一直在,
更恐惧Ebb真的会离开。
两种情绪在他心底疯狂撕扯,比之前任何一刻都更加煎熬。
他想要自由,却舍不得那份唯一的温暖;他想要解脱,却放不下那个只为他而生的少年;他想要推开,却又在对方真的退后时,慌得想要伸手抓住。
实验室依旧安静,门依旧敞开,风依旧自由进出,可付凌却觉得,自己比被囚禁时更加无助。
Ebb用疏远给了他空间,
他却在空间里,尝到了比束缚更尖锐的恐慌。
靠近是痛,疏远是空,
留下是囚,离开是悔。
这是比温柔的囚笼更无解的两难——
他终于拥有了渴望的距离,
却也第一次体会到,
失去那道目光,
比被温柔困住,
更让他无法承受。
第36章 两难
自从Ebb主动拉开距离之后,实验室里的空气没有变得轻松,反而坠入了一种更沉重、更压抑的凝滞之中。
曾经的温柔陪伴变成了小心翼翼的疏远,曾经的无声守护变成了刻意避让的沉默,所有看似缓和的表象之下,是两股不断拉扯、不断撕裂的力量,将付凌狠狠拽进了严重且无法停止的精神内耗。
他日夜不得安宁,闭眼是挣扎,睁眼是煎熬,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疲惫。
那些白天强压下去的念头,那些深夜反复盘旋的抉择,像无数细密的针,不断扎着他的神经,让他整个人被掏空,又被紧绷的情绪填满,陷入永无止境的自我折磨。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摆在自己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而每一条,都是绝路。
第一条路——留下。
继续待在这间永远敞开大门、却温柔如囚笼的实验室,继续接受Ebb毫无保留的守护,继续活在那双只装得下他一人的蓝眸里。
看似安稳,看似温暖,看似有人不离不弃,可他心里比谁都明白,只要留下,他就永远逃不开那份沉甸甸的禁锢。
他会在日复一日的愧疚里喘不过气,会在毫无空隙的偏爱中逐渐窒息,会在“想要自由”和“不能离开”的撕裂里,一点点耗尽精神,直到再也撑不住。
心理的压力不会消失,挣扎不会停止,痛苦只会层层累积,直到将他彻底吞噬。
留下,等于亲手把自己关进这座温柔的牢笼,直至枯萎。
第二条路——离开。
彻底走出这扇门,回到真正属于他的人间,去过没有捆绑、没有愧疚、没有沉重爱意的正常人生,拥抱风、日光、烟火与真正的自由。
可一旦踏出那一步,他就永远成为了抛弃Ebb的人。
那个一无所有、只为他而生的少年,会因为他的离开失去全部存在意义,会守着空无一人的实验室,守着冰冷的数据与熄灭的光,陷入永恒的空洞。
付凌不敢想象那样的画面,只要一念及,心口就像被生生撕裂。
他会背负一生的愧疚,被“是我抛弃了他”“是我毁了他”的念头缠一辈子,永远无法原谅自己,永远不得心安。
离开,等于用一生的自我惩罚,换取短暂的自由。
留,窒息而亡。
走,愧疚终生。
没有中间地带,没有缓和余地,没有第三种选择。
付凌就这样被困在自己的心牢里,进不得,退不得,无处可逃,无人可救。
他像被吊在两座悬崖之间,往前是深渊,往后是绝路,稍微一动,就是粉身碎骨。
外界的风再自由,也吹不进他紧锁的心底;
实验室的灯再温暖,也照不亮他绝望的挣扎。
他看似拥有选择,实则早已被命运逼到了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