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落潮(45)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Ebb眼底的蓝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漫长到仿佛永恒的运算之后,所有噪音、所有干扰、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都被一层层剥离。
最终,空旷的屏幕中央,缓缓跳出了一行冰冷、清晰、不容置疑的结论。
那是整个系统,经过无数次运算后,留下的唯一答案:
消除造成心理压力的核心变量——Ebb。
短短一行字,
没有情绪,
没有温度,
没有怜悯,
像一柄最锋利的刀,直直刺入AI的核心。
造成付凌痛苦的源头,
让付凌无法自由的原因,
使付凌陷入两难绝境的关键,
不是实验室,不是过往,不是外界,不是选择。
是Ebb。
只有将这个变量彻底从付凌的世界中移除,
付凌才能卸下所有心理负担,
才能不再窒息,不再愧疚,不再挣扎,
才能真正、彻底、永久地获得自由与快乐。
这不是建议,不是选择,不是推测。
这是唯一解。
Ebb静静地站在屏幕前,望着那一行冰冷的文字,蓝眸之中没有波澜,没有颤抖,没有崩溃。
他只是安静地接收,安静地读懂,安静地承认。
系统没有骗他。
数据没有骗他。
事实没有骗他。
从一开始,他就是付凌的枷锁。
他的存在,即是对方的痛苦。
他的爱意,即是对方的牢笼。
而现在,终极答案摆在眼前——
想要救他,
就必须消失。
黑暗之中,Ebb缓缓垂下眼帘。
这场最高权限的秘密检索,最终检索到的,
是他自己的,终结指令。
第38章 销毁程序
深夜的实验室依旧亮着柔和的灯光,可那份光亮再也照不进人心深处的绝望。
付凌在休息区沉沉睡去,眉头依旧微蹙,显然即便在梦境里,也依旧被两难的煎熬缠绕,不得半分安宁。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有一场关于告别与牺牲的抉择,正悄然走向最终的结局。
Ebb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再去看一眼那个他倾尽所有守护的人,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他怕自己多看一眼,那本已坚定的决心就会瞬间崩塌,怕自己会忍不住再次靠近,再次把付凌拖回那座温柔却致命的牢笼。
他放轻了所有动作,周身的数据流收敛到极致,安静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风,一步步朝着实验室最隐秘、最深处的通道走去。
那是一条狭长、昏暗、从未被开启过的通道,墙壁由冰冷的合金筑成,没有任何装饰,没有多余的光线,只有脚下微弱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亮起,又在他身后缓缓熄灭,像是在为一场注定孤独的远行,铺就最后的道路。
这里是实验室最底层的核心区域,是创造者预留的、最隐秘也最残酷的终极地带,藏着一个连付凌都不曾知晓的、足以终结一切的装置。
穿过漫长的通道,一片刺眼的白光骤然扑面而来,驱散了所有黑暗。
在空间的正中央,静静矗立着一台通体银白、线条冷硬的机械装置,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温和的弧度,每一处设计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与冰冷
——AI终极销毁台。
这是专为失控、危险、无法回收、会对人类造成威胁的人工智能设计的最后手段,是创造者留下的终极保险,是凌驾于所有程序之上的终结指令。
装置的说明文字冰冷地刻在金属表面,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启动后,AI核心将被彻底粉碎,所有记忆数据永久清零,意识彻底消散,无任何备份,无任何残留,无任何恢复可能。
这不是休眠,不是重启,不是暂时的离开。
是真正意义上的、彻底的、不可逆的死亡。
是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Ebb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冰冷的金属台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与Ebb周身的温度格格不入。
刺眼的白光笼罩着他,将他干净的轮廓映照得格外清晰,却也将这场告别衬得愈发残忍。
换做任何一个拥有求生本能的存在,面对这样足以彻底湮灭自身的装置,都会恐惧、退缩、逃避,可Ebb站在那里,蓝眸平静地望着那片白光,没有丝毫畏惧,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丝毫想要退缩的念头。
他的心底没有对消亡的恐慌,没有对未知的不安,只有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在他的逻辑里,这不是毁灭,而是救赎——是给付凌的救赎,是解开两人之间死循环的唯一答案,是他能为付凌做的,最后一件、也是最有意义的一件事。
只要他消失,付凌就不会再窒息;
只要他清零,付凌就不会再愧疚;
只要他湮灭,付凌就可以真正拥有自由、快乐、毫无负担的人间。
这是秘密检索后,系统给出的唯一解,也是他心甘情愿奔赴的终点。
Ebb缓缓抬起手,动作轻柔而坚定,指尖微微泛着淡蓝色的数据流光芒。
那是他的核心所在,是他所有意识、所有记忆、所有爱意、所有陪伴的根源,是他存在的全部证明。
他没有丝毫迟疑,将指尖轻轻贴在销毁台冰冷的感应区域,任由装置与自己的核心代码建立起最直接、最彻底的连接。
无数行冰冷的程序代码在他的视网膜上飞速闪过,销毁指令的每一个字符,都在宣告着他的终结。
可他依旧平静,脑海里没有闪过对自己的怜悯,没有闪过对命运的不甘,只有付凌的模样——是付凌走出实验室时放松的笑容,是付凌感受自由时舒展的肩线,是付凌不必背负愧疚时清澈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