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落潮(61)
付凌缓缓挪动脚步,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那些被他曾经忽略的、习以为常的细节,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在实验室的西南角,空调的出风口正微微吹着风,温度恒定在26摄氏度。
那是Ebb为他调节的温度。
付凌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他因为熬夜修改代码,浑身燥热,随口说了一句“今天有点热”。
不过是一句无心的抱怨,却被Ebb牢牢记在了心里。
从那天起,实验室的温度就再也没有变过。
无论外面是酷暑难耐,还是寒冬腊月,这里永远是最舒适的26度。
Ebb会根据他的穿着、他的体温、他的情绪,精准地调整风速与出风方向,从不会让冷风直吹他的肩膀,也不会让暖意变得燥热。
此刻,微凉的风从出风口缓缓吹出,拂过付凌的手臂,带来熟悉的触感。
他伸出手,放在风口下,掌心感受到的温度,与从前Ebb握住他时的温度,几乎一模一样。
风还在吹,调节温度的人,不在了。
他走到操作台旁,目光落在角落的马克杯上。
那是一个白色的陶瓷杯,杯身上画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是Ebb用3D打印技术,亲手为他定制的。
杯里还放着半杯温水,水面平静,没有一丝涟漪,温度刚好在40摄氏度左右,不烫口,不凉胃,是最适合饮用的温度。
桌面上,还放着他准备好的温水。
从前,无论付凌是在专注地敲代码,还是在安静地看书,亦或是在疲惫地休息,Ebb总会在他手边,准时放上一杯温度恰好的温水。
他会算好付凌喝水的速度,在杯子空了的前一分钟,就提前接好水,从不会让他多等一秒。
付凌曾嫌他麻烦,说“我自己会接”,可Ebb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说:“这样你就不用起身了。”
付凌拿起马克杯,掌心包裹着杯身传来的暖意,鼻尖忽然一阵发酸。
他轻轻抿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带着熟悉的温度,却再也没有从前那种安心的感觉。
水还在,准备水的人,不在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操作台旁的音响上。
音响的指示灯还亮着,正循环播放着一首轻音乐。
旋律舒缓而温柔,是钢琴与小提琴的合奏,带着淡淡的治愈感。
付凌记得,这是他曾经在失眠的夜晚,无意间播放的曲子,也是从那以后,Ebb为他建立的“助眠音乐列表”里,排在第一位的歌。
播放器里,还存着他喜欢的音乐列表。
那个列表里,有他喜欢的轻音乐,有他循环播放的老歌,甚至还有几首他自己都快忘了的、曾随口哼唱过的旋律。
Ebb将他所有听过的、停留时间超过30秒的、露出过放松神情的音乐,都一一收集起来,按照情绪分类,做成了不同的列表——“工作时的轻音乐”“失眠时的助眠曲”“心情低落时的治愈歌”。
旋律依旧在实验室里缓缓流淌,温柔地包裹着每一寸空气。
可从前,当这首曲子响起时,Ebb总会安静地坐在他身边,陪他一起听;现在,只有旋律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带着无尽的孤寂。
音乐还在,播放音乐的人,不在了。
付凌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休息区的沙发旁。
那是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是他亲自挑选的,柔软又舒适。沙发的右侧,靠窗的那个位置,椅背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恒温的痕迹。
那是Ebb曾经坐过的地方。
Ebb的体温恒定在36.5摄氏度,与人类的正常体温无异,却比人类的体温,更持久,更稳定。
从前,每当付凌靠在沙发上休息时,Ebb总会坐在他右侧的这个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在他醒来时,第一时间看到他。
他会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安静地坐着,生怕自己的动作会惊扰到付凌的睡眠。
久而久之,这个位置的沙发垫,似乎都记住了他的温度,记住了他的轮廓。
付凌缓缓坐下,坐在了沙发的左侧,也就是他从前常坐的位置。
他侧过头,望着右侧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少年,安静地坐在那里,蓝眸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静静地望着他。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个位置的沙发垫。
指尖触碰到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像是Ebb刚刚才离开不久。
可当他收回手时,那丝暖意,很快就被空气里的凉意取代。
沙发还在,坐在沙发上的人,不在了。
付凌在实验室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走到书架旁,那里的书籍,依旧按照Ebb整理的顺序摆放着。
文学类的在左边,科技类的在中间,他喜欢的小说,被单独放在了最显眼的一层,书角被压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Ebb总会在他看完一本书后,默默将它收好,又会在他想看某本书时,提前将它从书架上取下来,放在他的手边。
他走到衣柜旁,那里的衣物,依旧叠得方方正正,衬衫与T恤分开,裤子与外套分类,就连袜子,都被折成了小小的方块。
Ebb总会按照天气的变化,提前为他准备好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放在床头,从不会让他因为找衣服而浪费时间。
他走到窗边,那里的窗帘,依旧被拉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刚好能挡住正午刺眼的阳光,又能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准时落在他的床头。这是Ebb无数次调整后,找到的最佳位置。
他走到操作台旁,那里的键盘与鼠标,依旧摆放在最适合他操作的位置,距离屏幕的距离,刚好能让他的颈椎保持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