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打到后来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林陌放下衣服，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十七岁，瘦得像一根竹竿，脸色苍白，眼睛下面一片青黑。五官其实是好看的，但被营养不良和长期的压抑磨得毫无光泽。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看起来像是在笑。

这是他从小练出来的本事。

不管心里多疼，多苦，多恨，他都能笑得出来。

因为不笑，就会被发现。

被发现心里的那些东西，就会被更狠地打。

所以他学会了笑。

笑得温顺，笑得无害，笑得让那些人觉得他已经被驯服了。

这是他在周家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林陌！还不滚下来干活！”

楼下传来周家太太的吼声。

林陌应了一声，快步下楼。

楼下，周家太太正坐在餐桌前，优雅地喝着牛奶。旁边是周家老爷，看着报纸。对面是周凯，十七岁，白白胖胖，正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

看到林陌下来，周凯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

那笑容，林陌看了十五年，还是看不惯。

不是友善的笑，是那种猫抓到老鼠后，不急着吃，先玩一会儿的笑。

“林陌，今天我要出门，帮我擦鞋。”周凯说。

林陌点点头。

“好。”

他蹲下来，把周凯的鞋从鞋柜里拿出来，开始认真地擦。

周凯翘着脚，一边喝粥一边看着他。

“喂，你昨天挨打，疼不疼？”

林陌的手顿了一下。

“不疼。”

周凯笑了。

“骗人。我看到了，我妈打得好狠。”

林陌没说话。

周凯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林陌，你知道吗，你越是这样，我越想打你。”

林陌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平静的麻木。

周凯被他看得一愣，然后恼羞成怒。

“看什么看！快擦！”

林陌低下头，继续擦鞋。

擦完鞋，他开始收拾餐桌。

洗碗，拖地，倒垃圾。

干完这些，已经快中午了。

林陌走进厨房，想找点东西吃。

打开橱柜，里面空空如也。

冰箱里倒是有吃的，但那是周家人的，他不能动。

他只能喝点水，压压饿。

下午，周家太太出门打牌去了，周家老爷去了店里，周凯也出去玩了。

家里只剩下林陌一个人。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其实是杂物间改的，只有几平米，放着一张破旧的单人床，一个掉了漆的衣柜，还有一扇小窗户。

窗户正对着隔壁人家的院子。

隔壁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都会开花，香味飘过来，香得让人想哭。

林陌站在窗边，看着那棵桂花树。

他想，如果他是那棵桂花树就好了。

种在土里，晒着太阳，开自己的花，不用挨打，不用挨饿，不用害怕。

多好。

可惜他不是。

他是林陌。

周家的养子。

一个没人要的Beta。

Beta。

这是这个世界的三种性别之一——Alpha，Beta，Omega。

Alpha是最强的，是天生的领导者，数量稀少，地位尊贵。

Omega是最珍贵的，能生育，能安抚Alpha，被所有人觊觎。

Beta是最普通的，人数最多，没什么特长，也没什么价值。

林陌是Beta。

他从出生起就是Beta。

也是因为他是Beta，才会被亲生父母抛弃——他们想要的是Alpha或者Omega，不是这种平庸的Beta。

周家也是因为他是个Beta，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打骂——Beta没有反抗能力，不会突然发情，不会引来麻烦，是最安全的出气筒。

林陌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是Alpha会怎样？

也许早就把周家那些人打得满地找牙了。

如果他是Omega会怎样？

也许早就被保护起来，过上体面的生活了。

可惜他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Beta。

最普通，最没用，最不值钱的Beta。

窗外传来一阵汽车的声音。

林陌往外看了一眼，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隔壁人家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个子很高，五官很深，看起来很冷。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这边的院子。

林陌对上他的目光，心里一紧。

那双眼睛，太冷了。

像冬天的冰，像深不见底的井，像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瞬间，那人就移开了视线，走进隔壁的院子。

林陌站在那里，心跳有点快。

那个人是谁？

隔壁不是一直空着吗？

他不知道。

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

太冷了。

冷得让人想躲开。

但又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晚上，周家人回来了。

周凯今天心情不好，因为出门玩的时候和人吵架了。他一进门就开始摔东西，摔完东西开始骂人。

骂的是林陌。

“都怪你！都怪你这个扫把星！我今天出门前看到你那张脸，就觉得晦气！”

林陌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

周凯骂了一会儿，觉得不过瘾，走过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林陌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溢出血来。

但他没吭声。

周凯又打了几拳，打累了，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林陌站在那里，等所有人都回房了，才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