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笑。

林陌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四周全是镜子。大的，小的，方的，圆的，有的嵌在墙上，有的悬在空中，有的就那么突兀地立在地上。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他——无数个林陌，从各个角度看着他。

那些“他”开始动。

不是跟着他动，而是各自在动。

左边的镜子里，那个林陌在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右边的镜子里，那个林陌在哭，眼泪是黑色的，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变成一滩黑水。前面的镜子里，那个林陌在看着他，眼神空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后面的镜子里，那个林陌背对着他，肩膀轻轻抖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林陌闭上眼睛，不去看他们。

可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反而更清晰了——它们印在眼皮内侧，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加快脚步，想尽快穿过这片区域。

可迷宫没有路。

四面八方都是镜子，每走几步就会碰到一面新的。他试着记住走过的路线，可这里的镜子会动——他刚走过一面镜子，回头再看，那面镜子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林陌停下来，靠在最近的一面镜子上，喘着气。

镜子很凉，凉得他后背发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个副本的关键词是“恐惧”。

每一面镜子，都照出你内心最恐惧的东西。

那他现在看到的这些——无数个诡异的自己——是他最恐惧的东西吗？

不，不是。

他怕的不是自己。

他怕的是……

正想着，面前的镜子忽然变了。

那些诡异的“林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熟悉的场景。

是他高中的教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金色。黑板上有板书，是数学老师写的公式。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有的桌子上还放着课本和笔。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林陌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场景，心跳得很快。

他知道这是幻觉。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看。

因为那个场景里，有一个人。

顾黎。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他正在写作业，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移动，偶尔停下来，皱着眉头思考，然后继续写。

林陌看着他，眼眶忽然热了。

那是高二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还是同桌，每天坐在一起，写一样的作业，听一样的课。有时候顾黎写累了，会趴在桌上睡觉，他就看着他的睡颜，一看就是半节课。有时候他发现自己在看，就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在看窗外。

那时候多好啊。

林陌往前走了一步，想靠近一点。

可他一动，镜子里的画面就变了。

顾黎抬起头，看向他的方向。

那个眼神，让林陌愣住了。

不是温柔，不是熟悉，而是……陌生。

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是谁？”镜子里的顾黎问。

林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顾黎站起来，朝他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

“你为什么要看我？”顾黎问，声音很平静，“你认识我吗？”

林陌的嗓子像被掐住，发不出声。

顾黎走到他面前，隔着镜子，看着他。

那双眼睛，曾经那么温柔地看着他，现在却全是冷漠。

“我不认识你。”顾黎说，“你是谁？”

林陌的眼泪流下来。

他想说，我是林陌，我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林陌，我是喜欢了你那么多年的林陌。

可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真的顾黎。

那是他的恐惧。

他最深的恐惧——怕顾黎真的忘了他，怕他们在彼此的世界里变成陌生人，怕那十二年一起走过的日子，最后什么都不剩。

镜子里的顾黎还在看着他，眼神越来越冷。

“你走吧。”他说，“我不认识你。”

然后他转身，走进阳光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林陌伸出手，想抓住他。

可手指碰到镜子的那一刻，镜子碎了。

无数碎片飞溅开来，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个顾黎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林陌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知道那是假的。

可他还是难过得要死。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

不能停。

停下来就出不去了。

他得活着。

活着才能见到真正的顾黎。

林陌往前走，穿过一面又一面镜子。

那些镜子里的画面不断变化，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噩梦。

他看到顾黎受伤了，浑身是血，躺在某个角落里。他冲过去想救他，可怎么也跑不到他身边。

他看到顾黎和另一个人站在一起，笑得很开心，那个人不是他。他想喊顾黎的名字，可顾黎听不见。

他看到自己站在高考志愿表前，手在抖，最后按下了确认键。然后他看到顾黎收到录取通知书时开心的脸，看到顾黎给他打电话时期待的声音，看到顾黎发现真相后愣住的表情。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像刀子一样割他。

他走得越来越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不知道走了多久，林陌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