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聘(117)
那冯陈二人第一次得到了白逸襄的认可,皆是面露喜色。冯玠率先道:“那便应即刻将沈冲拿下,以‘私铸兵甲’之罪,明正典刑。但罪不及族,只言沈冲一人利欲熏心,与沈家无涉。如此,既能震慑吴郡其他蠢蠢欲动的世家,又能不令那些世家因恐慌而行出格之举。”
众人皆看向赵玄,赵玄也赞同道:“诸公所言极是,事不宜迟,然,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仍要尽量避免打草惊蛇,此事便交给玄影卫做吧。”
赵玄随即招来影十三,影十三自领玄影卫三人小队夜入沈府,成功将沈冲捉拿归案。
林肃亲自审问,赵玄、白逸襄旁听。
白逸襄自是没见识过林肃审案,所以当他看到,沈冲被绑在刑架上,被各路刑讯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样子,白逸襄也颇为震惊。
这……
用得着上来就大刑伺候吗?
按道理不是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各种招数没用之后才开始动刑吗?
他果然还是有知识盲区的啊……
再看赵玄那副淡定的样子,应当也是司空见惯了。
他最初要来旁听的时候,赵玄就曾犹豫,劝他道:“囚牢乃污浊之地,先生矜贵之躯,恐污了先生的眼,还是不要去旁听了。”
是他自己执意要来。
他的确没见过审讯,是有好奇,但也不全是好奇。
毕竟沈冲私炼精钢一事关系重大,避免夜长梦多,必须速战速决,他的初心也是想协同赵玄尽快处理此事罢了。
浓浓的血腥味混合着皮肤烧焦的味道传来,白逸襄拿起帕子,掩嘴咳嗽了两声。
那低低的咳嗽声引起了赵玄的注意,见白逸襄脸色不太好,赵玄压低声音道:“先生身体虚弱,狱中苦寒,又污秽不堪,不如你先回前厅休息,这边审出结果,我会立即送与先生阅览。”
白逸襄摇摇头,“不打紧……无需管我,你们继续。”
白逸襄执意如此,赵玄也不好再劝,他转身看了看沈冲,那沈冲的确是个硬骨头,纵使大刑伺候,却依旧咬紧牙关,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对幕后主使,只字不提。
但那林肃手腕之高,赵玄也是见识过的,他既然一改以往的审讯手段,自是有他的道理。只见林肃擦了擦手上的血迹,突然低声喝道:“沈冲!”
那沈冲已是在精神溃散的边缘,被那声爆喝吓得浑身打了个冷颤。
林肃那副好嗓子,在这聚声的囚牢显得更加磁性低沉,“你可知,你铸的那些兵甲,最终流向了何处?”
沈冲闭着眼,不发一言。
“是叛军李彦!你以为你是在为某个贵人效力,实际,你是在为虎作伥,资助叛军,意图颠覆我大靖江山,此乃灭族之罪。”
沈冲的身子猛地一颤,终于睁开了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林肃继续道:“你为主尽忠,甘愿赴死,倒也算条汉子。只是,你那远在吴兴的父母妻儿,你那刚刚满月的幼子,也要为你这份‘忠义’,一同陪葬么?”
沈冲双目赤红,猛地瞪大了双眼。
“我王已派人知会吴兴沈氏,”林肃的语气平缓,由高到低,最后声音越来越大,字字如刀,“你若招了,罪只在你一人。你若不招,明日午时,沈氏满门,将因你这‘谋逆’之罪,尽数下狱!不多时,他们皆会与你相聚在那黄泉路上!”
沈冲的心理防线,在“灭族”这两个字面前,瞬间崩溃。
“不!不要!”他疯狂摇头。
“那你说与不说?”林肃低吼。
“说!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只求你过我一家老小!他们是无罪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若招了,将功补过,秦王仁德,自然不会牵连无辜。”林肃说着对赵玄恭敬拱手施礼,同时命人卸下了他的镣铐。
那沈冲颓然跌坐在地,将一切和盘托出。
一旁的官吏毛笔翻飞,快速记录着他的口供,最终,沈冲就用他那满是血迹的手,画了押。
然而,大费周章下来,这位沈冲所知的,也仅限于那个穿着管家服饰的“陈总管”,对其真正的主人,他也一无所知。
林肃将那证词递到赵玄手中,赵玄难掩失望之色。
白逸襄仍旧用帕子捂着口鼻,欠身过来,看了看那纸上的血手印,状似随意道:“殿下,京城有几家姓陈的?”
赵玄想了想,“陈乃大姓,京城倒是不少陈姓家族,但有冶铁嫌疑的……”
赵玄突然睁大眼睛,“莫非是……”
莫非是谁,赵玄没说,白逸襄早已猜到是谁,两人互相看了看,心照不宣。
那林肃自然也猜个八九不离十。
但他们也只是猜测,毕竟此等谋逆大罪,那定远侯陈烈未必敢做。
他就算敢做,或许不会那么蠢,派个“陈”姓管家督办此事,生怕别人不知道是陈姓家族在背地里冶炼精钢吧。
所以,在一切都未有定论之前,不能妄加揣测,更加不能随意将那个名字说出口。
赵玄却顺着这个思路,再次检视了一遍那份证词,那沈冲提到,除了兵甲交易,“陈总管”还曾数次让他从江南,秘密采买一些“雅玩”送入京城。
“那雅玩是何物?”赵玄追问道。
“有……有前朝的字画,有上好的端砚,还有……”沈冲努力回忆着,“对了,还有一批极为名贵的制笔材料和香料。其中有一管用上等紫毫制成的笔,还有一块据说是从海外传来的‘祈南香’,那香味,小的至今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