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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为聘(136)

作者:飞熊 阅读记录

眼见两位同僚皆被白逸襄轻易化解,国子祭酒裴昶终于缓缓站起了身。他那苍老而威严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白博士,好口才。”他看着白逸襄,目光深沉,“然,老夫只问一句。你今日之论,或言‘道法自然’,或言‘因材施教’,皆是高远之见。然,国子学自有其百年规制,诸生亦有其门第之别。博士此番言论,莫非是想打破这规矩,于我这国子学中,行你那‘不拘一格’的教化之道?可知其间阻力之大?若无万全之策,仅凭一腔热血,恐是知易行难啊。”

这最后的诘问,不再是凭空指责,而是精准地抓住了白逸襄“因材施教”论点背后,对现有国子学等级森严、以门第取士的教育秩序的潜在挑战。这才是真正切中要害的质问。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白逸襄身上。

面对这位两朝元老、士林领袖的诘问,白逸襄脸上的锋芒与笑意,尽数褪去。他静静地看着裴昶,许久,才对着他,深深地、郑重地作了一个长揖。

“祭酒大人,”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敬意,“逸襄不敢言‘变革’,亦不敢言‘破矩’。逸襄所为,不过是想在这已有的规制之内,为诸生,多开几扇窗罢了。”

“譬如这国子学,便如一座宏伟大厦,其梁柱规制,早已由先贤定下,不可轻易动摇。然,我们或可于其内,多设几处轩窗,引些许山光水色入内;或可于庭院之中,多种几株兰草翠竹,添几分自然之趣。如此,既不损大厦之根基,又能令居于其中的学子们,视野更开阔,心胸更旷达。此举,或有微末之功,却无倾覆之险。不知祭酒大人,以为然否?”

这番话,将一场可能引发剧烈冲突的“改革”,化解为可以商讨、无伤大雅的“改良”。既坚持了自己的理念,又给足了对方面子。

裴昶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青年,看着他那双清澈见底、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心中那股因被冒犯而生的怒意,竟不知不觉地消散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了一声复杂的、悠长的叹息。

他缓缓坐下,对着白逸襄,摆了摆手。

“你……讲吧。”

这一手刚柔并济,收放自如,让堂下那些心思活络的国子生们,眼中异彩连连。其中,几位衣着华贵的皇子,亦是神色斐然。

后堂屏风之后,楚王赵奕端坐品茗,他将方才的辩论听得一清二楚。

此人确实有才,但这份八面玲珑的心机,反倒让他愈发不喜。

为何不喜?

他也说不清楚。

*

翌日,同样的课堂。

赵辰是被陈烈硬拖来的,他堂堂一个皇子,整日舞刀弄枪还来不及,听这些之乎者也,简直是酷刑。

他一脸不耐地走到明伦堂门口,正欲寻个角落窝着,却迎面撞上了一人。

“见过晋王殿下。”白逸襄一身素净的常服,对他恭敬一礼。

赵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不情不愿地被陈烈按在了一个前排的位子上。

今日讲的是《汉书》。

白逸襄的声音清越动听,如玉石相击,但听在赵辰耳中,却比催眠曲还管用。不出半刻钟,一阵颇有节奏的鼾声,便如疲牛耕地般,在安静的课堂上响了起来。

“呼……嗬……”

满堂哗然,诸生皆是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

坐在不远处的一个锦衣少年,约莫七八岁,终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这一笑,如同点燃了引线,课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哄笑。

这少年,正是十八皇子,赵佑。

因赵玄前番提到此子为丽贵人遗孤,白逸襄早已暗暗关注于他,这位皇子倒是聪明伶俐,有着不同于年龄的安静沉稳。

但他终究是个孩童,纵使压抑着性子,面对那可笑的赵辰,仍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鼾声戛然而止。

赵辰猛地惊醒,听着周围的笑声,再看到离自己最近的赵佑那张带笑的脸,顿时了然,这些人都在笑话自己。他顿时勃然大怒:“好你个小十八!敢笑话我,看我今天不揍得你满地找牙!”

说罢,他蒲扇般的大手便要朝赵佑抓去。

赵佑吓得一缩身子。

“静!”

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带着说不出的威严。

赵辰的动作猛地一僵,只见白逸襄已走下讲台,正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被那双眼睛一看,赵辰满腔的怒火竟陡地熄了半截。

他悻悻地收回手,哼了一声,重新坐了回去。

赵佑惊讶的看向白逸襄,他这四哥性如烈火,过去若是被他逮到口实,一顿拳脚那是谁也拦不住的,今日竟被知渊先生降住,真是让他大开眼界。

只见白逸襄已开口继续讲课,赵佑连忙敛衽危坐,垂手恭听。

白逸襄今日所讲《汉书》,言辞有趣,见解独到,赵佑未及细品,便闻下课钟响,方知日影已西斜,时光竟快得如此不着痕迹。

下课后,白逸襄正在一株梨树下独坐品茗,翻看学生们递上来的文章,忽闻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十八皇子赵佑。

“先生。”赵佑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十八殿下。”白逸襄起身回礼,邀他入座。

“先生,方才您讲‘王莽改制’,言其‘其情可悯,其行可诛’,学生有一事不明。”赵佑坐下后,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便好奇地望着白逸襄,“王莽之策,如均田、禁奴,皆是利国利民之善政,为何最终却落得天下大乱,身死国灭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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