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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为聘(139)

作者:飞熊 阅读记录

他每问一句,堂上官员们的脸色便更白一分。账房内的空气,已然凝固如铁。

高祥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愣头青”,又看了看主位上那位始终面无表情、深不可测的秦王殿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升起来。

赵玄缓缓站起了身,从侍从手中拿过账册,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那一张张噤若寒蝉的脸,开口道:“国库亏空若此,已非寻常疏漏,乃是国之沉疴。此事,本王必将一字不漏,原原本本地上奏父皇,请天子圣断。”

赵玄的目光在高祥那张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沈酌,温声道:“沈主簿,你连夜核算,劳苦功高。随本王来,将方才所呈之细目,再为孤分说一遍。”

“诺。”沈酌躬身应道,捧起自己的那卷竹简,跟在赵玄身后,在一众复杂的、夹杂着惊惧与怨毒的目光中,走出了这间晦暗的账房。

……

秦王府,书斋之内,赵玄放下手中的紫毫笔,将那封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奏疏反复看了两遍,眉心却越锁越紧。

奏疏详述了户部亏空之巨,言辞恳切,数据详实,然通篇读下来,却总觉得少了一股直击要害的锋芒,如同一柄好剑,虽利,却未曾开刃。

他将奏疏卷起,心中那股莫名的滞涩感挥之不去。

沉吟半晌,他霍然起身,对着帐外沉声道:“林放,备马!”

侍从林放闻声入内,面露疑色:“殿下,天色已晚,您这是要……”

“去白府。”赵玄并未多做解释,只将那卷奏疏纳入袖中,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秦王府的快马穿过渐趋寂静的坊市,在白府门前停下。

此时的白逸襄,刚从国子学归来,一身的清寒与疲累尚未褪尽。

他换下外袍,清洗完毕,正准备用些清粥小菜,便听管家白福匆匆来报:“郎君,秦王殿下驾临,已至府门!”

白逸襄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府门之外,赵玄已翻身下马,他风尘仆仆,显然是来得急了。见到白逸襄亲自迎出,他那紧绷了一路的眉宇,才不自觉地松缓了几分。

“殿下,”白逸襄上前,揖了一礼,“殿下若有要事,只消一纸书信召唤,逸襄自当即刻过府拜见,何需殿下亲自屈尊至此?”

赵玄上前虚扶一把,借着门前灯笼昏黄的光,细细打量着他。见他面色虽带倦容,然精神尚可,心中那份莫名的担忧才算放下。

“先生为国朝教诲宗室,培育栋梁,日出晚归,已是劳苦。我自出府一行,权当是舒活筋骨了。”

白逸襄闻言,不再多做客套,侧身引路:“殿下里面请。”

书房之内,下人奉上清茶。赵玄并未落座,而是直接从袖中取出那卷奏疏递予白逸襄。

“先生请看,这是我今日拟好的奏章,详述户部亏空之事。只是反复思量,总觉尚有未妥之处,故特来请先生斧正。”

白逸襄接过奏疏,展开细观。赵玄则在一旁,将今日在户部账房,沈酌如何以算学之术,揭开那惊天亏空的始末,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殿下此奏,条理分明,数据详实,已是无懈可击。”白逸襄将奏疏轻轻放于案上,话锋却是一转,“只是,此奏只呈上了‘病灶’,却未附上‘药方’。陛下见了,固然会龙颜大怒,却也只会将此案交由三司会审。届时,又是一番旷日持久的扯皮推诿,于国库之困,并无即刻之补益。”

赵玄目光一凝:“先生的意思是……”

白逸襄道:“殿下可奏请陛下,于户部之内,另设一‘清吏司’,品秩与四曹相等。并擢升那位有‘算学之痴’的沈主簿为‘清吏司郎中’,专司清查历年积弊旧档,凡有疑账,皆可查问。如此,既显殿下有担当,敢任事,又为陛下寻得了一把足以撕开财计黑幕的利刃。若沈酌能专理此事,则国朝财计之沉疖,或可有痊愈之望。”

“清吏司……沈酌……”赵玄咀嚼着这几个字,豁然开朗,赞道:“先生所言甚是!我只想着如何揭弊,先生却已想到了如何清弊!好,此事我便依先生所言去办!”

白逸襄见他已然领会,便又转身从自己的书案上,取来另一份早已备好的奏章。

“殿下,此乃逸襄这几日闲暇,就江南盐案所思的‘盐引官榷之法’。明日小朝会,想必……殿下会用得上。”

他将奏疏递给赵玄,随即凑近一步,在他耳边,将明日朝堂之上可能出现的变局,以及应对之策,如此这般地,分说了一遍。

赵玄静静地听着,双眼微微睁大。他虽知白逸襄一向料事如神,然此次所言,竟连晋王、楚王明日将要上奏的内容都推演出来,却让赵玄生出几分不可置信。

待白逸襄言毕,赵玄沉默良久,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白逸襄语重心长地道:“接下来,必是一场又一场的硬仗,殿下一定要保重身体。”

赵玄道:“先生亦要保重。”

赵玄拱了拱手,“事不宜迟,玄即刻上奏,先生早些歇息。”

白逸襄施礼道:“恭送殿下。”

白逸襄亲自将赵玄送出府门,一直看着他御马飞奔消失在巷口,才转身离去。

念及方才赵玄离去时的模样,白逸襄心中不禁泛起一阵轻愁。

他分明瞧见,赵玄眼下凝着淡淡的青黑,往日挺拔的身形也似清减了几分,肩线都比从前瘦削些。

想来是连日监国,既要处理江南善后的千头万绪,又要应对京中暗流涌动的朝局,昼夜操劳、心力交瘁才熬成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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