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聘(152)
“仔细点,”她对着镜中自己那美艳的容颜,懒洋洋地斥责道,“陛下赏的这簪子本就俗气,再戴歪了,岂不更显粗鄙?”
宫女吓得手一抖,连忙重新调整角度。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娘……娘娘!陛……陛下驾到!”
陈贵妃讶然,他从未一大早莅临长乐宫,今日这是吹的什么风?
她理了理云鬓,正欲起身相迎,赵渊已然踏进殿内。
赵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殿内,所过之处,所有宫人皆如被冰封般,瞬间跪伏于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赵渊道:“都退下。”
靳忠一挥拂尘,殿内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
陈贵妃对上赵渊那双冷淡的双目,陡生不安之感。
她连忙迎上前去,屈膝行礼,声音娇柔婉转:“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今日怎得有闲暇来臣妾这儿?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臣妾都未曾好生准备……”
赵渊没有扶她,只是径直走到主位的软榻上坐下,“朕若提前知会,又怎能看到爱妃这般……自在的模样?”
陈贵妃的心里一沉,却不知到底发生何事让他这般生气,她脸上依旧堆着笑:“陛下说笑了,臣妾每日在宫中,除了思念陛下,便是为辰儿祈福,哪里有什么自在可言?”
她说着,便想顺势依偎到赵渊身侧,却被赵渊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
陈贵妃僵硬的站在原地,赵渊盯着她道:“朕听闻,爱妃近来除了祈福,还颇爱钻研些方术,为宫中姐妹制作些趋吉避凶的‘厌胜之物’?”
陈贵妃脸色一白,随即反应过来,眼中立刻蓄满了委屈的泪水,她跪至赵渊膝前,拉着他的袍袖泣道:“陛下!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是哪个起子小人,在陛下面前如此污蔑臣妾?臣妾对陛下的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怎会行此等巫蛊之事?定是……定是有人见辰儿在江南立下大功,心生嫉妒,才用这等下作手段,构陷于我!”
她哭得梨花带雨,言辞间已将矛头引向了其他妄图夺嫡的妃子、皇子们。
赵渊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愤懑,许久,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道:
“是么?那这东西,你又作何解释?”
他话音刚落,靳忠便会意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供状,在陈贵妃面前,缓缓展开。
那上面,是陈望亲笔画押的供词,字字清晰,触目惊心。
当看到“永嘉七年”、“奉贵妃密令”、“觅雷击枣木”、“刻偶厌胜”等字眼时,陈贵妃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竟开始语无伦次起来,“他……他胡说!他血口喷人!陛下,此人定是受了秦王赵玄的收买,意图攀诬臣妾!对,定是赵玄那厮!他嫉恨辰儿,嫉恨我陈家……”
“够了!”
赵渊一声低喝,吓得陈贵妃立刻噤声。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冰冷的失望与厌恶。
“你当真以为,朕是那般好糊弄的昏君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当真天衣无缝?私购雷击木,构陷丽贵人,致其惨死冷宫……这些,朕都可以当你是一时糊涂,是后宫争风吃醋的手段。”
“然,”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杀机毕现,“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你兄长,将手伸向军备!私铸兵甲,与叛军暗通款曲,其罪为何,你陈家,担当得起吗?!”
“私铸兵甲”四个字,如当头一棒,陈贵妃所有的狡辩、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此事早已超出了后宫争宠的范畴,而是牵连到了整个陈氏一族的生死存亡。
“不……不是的……”她疯狂地摇头,脸上血色尽失,“陛下,此事与我兄长无关,与辰儿更无干系!是……是臣妾!是臣妾一人所为!是臣妾鬼迷了心窍,求兄长代为采买些许铁器,只为……只为给辰儿的亲卫换些像样的甲胄,绝无半分谋逆之心啊!陛下明察,陛下!”
赵渊看着她那副惊惶失措的模样,眼中无一丝怜悯。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对着门口,淡淡地道:“传太医。”
……
半个时辰后,一道密旨自紫宸殿发出:
“陈贵妃因思念亡母,忧思成疾,竟于午后突然风瘫,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陛下龙心大恸,命其静养于长乐宫,任何人不得探视叨扰,以免惊了贵体。”
长乐宫的大门,就此被禁军悄然落锁。
宫内的所有内侍、宫女,尽数被秘密遣散出宫,换上了一批由靳忠亲自挑选的宫女。
陈氏,从权倾后宫的贵妃,一瞬之间,便被幽禁宫中,悄无声息。
陈氏颓然坐在大殿之中,脸上的眼泪还未干涸。
她怎么也想不通,数十年夫妻情分,皇帝竟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甚至连审问都免了。
这与当年的丽贵人的待遇,有何分别?
她本以为自己与丽贵人是不同的,可惨烈的事实摆在眼前,在赵渊眼里,自己与那毫无根基的丽贵人并无不同。
难道他一点也不忌惮陈烈、辰儿手中的兵权吗?
陈贵妃突然瞪大眼睛,不对!难道……
难道他早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她猛地起身,拉开大门,冲出大殿,却被禁军拦住,她拼尽全力想挣开,却是徒劳。她嘶吼着:“放我出去!我要见我大哥!我要见辰儿!我们都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