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聘(155)
“周奎……”他念叨着,随即大笑起来,他转过身来,看向内侍,那张俊秀风雅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你立刻派人,快马将周奎贪墨军饷、私吞军备,晋王却姑息养奸之事传至前线军中。”
内侍双眼微亮,笑道:“殿下英明,属下这就去办!”
“去吧,要快!”
“诺!”
内侍退出室内,赵奕抬了抬手,琴音再次响起。
四哥不是被称为战神吗?不是我大靖的‘擎天玉柱’吗?我倒要看看,前有匈奴铁骑,后有朝中猜忌,他这仗,还怎么打。
第73章
西北军情紧急,朝会之上皇帝赵渊命晋王赵辰为‘征西大将军’,总领西境三镇诸军事,即刻挂帅出征,迎击匈奴,凡北境各州郡兵马,皆受其节制。
监国秦王赵玄,为安军心,为壮大靖天威,同时建议,从‘盐引’新政的头笔税款中,拨二百万钱,作为大军开拔之资。
此比巨款,乃是赵玄自己一手促成、如今最炙手可热的“盐引”税款中拨付,这无异于将自己的政绩,拱手分润给了他这个最大的竞争对手。
这番“兄友弟恭”的戏码,令那些原本持中立态度的老臣们,也对赵玄生出了几分赞许与认可。
春寒料峭,那股被称作“倒春寒”的阴冷湿气,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海云郡的每一寸土地。
朔风虽没了严冬时的酷烈,但刮在脸上,带着一股子钻心的阴湿,比冰雪更让人难耐。
帅帐之内,气氛比帐外的天气还要凝重几分。
大将军方达,这位在北境戍边二十载、须发已染风霜的老将,正对着一幅巨大的西北防务图。
帐下,数名身经百战的偏将、校尉分列两侧,一个个甲胄在身,面色却都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郁结与愤懑。
“将军,”一名性情刚直的校尉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末将实在不解!匈奴十万大军压境,陛下为何派了晋王殿下来总领三军?他一介养在京城的王爷,何曾见过这般阵仗?这岂非是拿我西北数万将士的性命当儿戏!”
“住口!”方达猛地回头,厉声喝止,“圣意已决,岂容尔等在此妄议!晋王殿下乃皇子之尊,亲临前线,正可大振我军士气。尔等身为军人,当思如何报国,而非在此非议主帅!”
那校尉被训斥得满脸通红,却依旧梗着脖子,低声嘟囔道:“末将不敢非议,只是……只是为兄弟们不值。我等在此苦守经年,哪一次不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才换来这北境的片刻安宁?如今大战在即,却要听凭一个黄口小儿的调度,这……”
“够了!”方达一掌拍在案几之上,震得令箭“哗啦”作响,“朝廷的旨意,便是军令!谁敢再有二言,休怪我军法无情!”
帐内瞬间鸦雀无声,众将虽不敢再言,然那份弥漫在空气中的不甘与抵触,却愈发浓烈。方达看着眼前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袍泽,心中何尝不是一声长叹。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军中最重军功,最敬强者。赵辰虽有多次平定匪患、叛乱之功,但在他们这些常年与胡虏浴血搏杀的边军将士眼中,那不过是剿灭一群乌合之众的“小胜”,与抵御匈奴铁骑的血战,不可同日而语。
如今空降而来,便要总领三军,将士们心中不服,亦是人之常情。
只是,君命如山,他身为镇边主将,除了遵从,别无他法。
“都退下吧。”方达疲惫地挥了挥手,“严令各部,好生操练,不得懈怠。”
“诺。”众将抱拳领命,神色各异地退了出去。
方达独自立于帐中,望着舆图上那片被战火笼罩的疆土,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他忧心的,并非匈奴的十万铁骑,而是自己麾下这数万将士,那已然开始浮动的人心。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一股更阴冷的暗流,早已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军营的每一个角落。
伙房大帐之内,热气蒸腾,数百名刚下操的士兵正排着长队,领取着自己的晚饭——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稀粥,几根蔫黄的水煮菜叶,外加一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黑面馍馍。
“他娘的,又是这个!”一个年轻的士兵看着碗里的清汤寡水,忍不住低声咒骂,“开春了,仗都打起来了,还给咱们吃这个?朝廷拨下的粮饷,都让狗给吃了吗?”
他身旁一个看着老成些的兵士闻言,压低声音道:“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我可听说了,咱们的粮饷,不是没发,是……被人给挪用了。”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士兵立刻凑了过来,好奇地问道:“老哥,挪用到哪儿去了?细说细说!”
那老兵左右看了一眼,见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我有个同乡,前阵子刚从京城调拨过来。他跟我说,晋王党的五兵尚书周奎,贪墨军饷,如今已经下了大狱。”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另一个士兵也凑了过来,一脸愤愤不平地接口道,“京城这些当官的,贪墨军饷,扩充他们自己的军备,用的是最好的西域宝马,那马吃的,都比咱们人吃的好!精料里拌着白米!可咱们呢?连开春换季的军服和磨损的兵甲都迟迟发不下来!我这身上的皮甲,还是前年发的,上面的裂口,都能伸进指头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里面那件破旧不堪的皮甲。
这番话如火上浇油,令血气方刚的将士们纷纷义愤填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