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聘(176)
白逸襄已然提出了十余种可能,并给每一种可能都想好了万全的对策,确保万无一失。
这是何等缜密的心思!
想到此处,邓冉心中对白逸襄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
白逸襄的书信刚刚送出,西海郡的捷报便已抵达京城。
紫宸殿的晨钟刚过三响,通政司少卿便捧着鎏金铜匣,几乎是踉跄着奔入太和殿。
那铜匣上系着的朱红绸带随风翻飞,正是北境八百里加急的赤羽急檄之兆,殿上百官见状,皆屏息凝神 —— 西北战事胶着月余,这封军报,定是关乎战局走向的关键。
“陛下!西海郡急报!”
通政司少卿跪地启奏,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白御史率彭坚将军,于‘一线天’设伏,全歼匈奴五千精骑,生擒左贤王麾下猛将呼延骨都!”
“什么?!”御座之上,赵渊猛地直起身,“快呈上来!”
内侍不敢耽搁,将军报呈递御前,赵渊迅速通读完毕,龙颜大悦:“好!好一个白逸襄!好一个彭坚!朕竟不知,我大靖还有此等运筹帷幄之臣、骁勇善战之将!”
殿上百官即刻伏地高呼:“吾皇圣明!天佑大靖!”
中书监苏休率先出列,朗声道:“陛下!西海大捷,不仅解北境之危,更扬我大靖天威!白御史以文臣之身督师,率彭将军以少胜多,此乃君臣同心、将帅用命之效!臣恳请陛下重赏有功之臣,以励天下!”
侍中谢安石亦随之附议,盛赞 “白御史谋定而后动,真王佐之才”
“准奏!准奏!” 赵渊笑意未减,目光扫过阶下,“白逸襄授左御史中丞,赏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彭坚赏良田千亩,晋爵明威将军!其麾下将士,皆按功论赏,绝不亏待!”
旨意既下,殿上又是一阵称颂。
唯有立于文官队列首列的赵玄,因极力克制情绪而微微颤抖。
他自然是为西海郡大捷而感到高兴,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太冒险了,竟然只用他那一百多秦王府兵与五千匈奴精锐对抗。
赵玄攥紧双手,既高兴,又气恼,还有一丝如释重负般的解脱。
待百官称颂稍歇,赵奕却突然出列,道“父皇,白御史以文臣之身督师,率彭将军以少胜多,此乃我大靖文韬武略之盛。然儿臣以为,此战虽胜,亦当深思 —— 匈奴主力未灭,单于尚在漠北,若因一时之胜而松懈边防,恐再生祸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官员,最后落在赵玄身上,“然,江南新定,盐铁新政初行,京中粮道仍有盘剥之弊。儿臣恳请父皇,暂缓对西海有功之臣的封赏,先将粮草、军械优先拨付北境各州,再彻查漕运积弊,方为万全之策。”
吏部尚书张济立刻会意,出列附议:“楚王殿下所言极是!西海虽胜,然国库空虚,当以边防、民生为先。若此时厚赏,恐致军民失衡,反生怨言。”
赵奕微微颔首,正欲再添一句,却见中书监苏休朗声道:“楚王殿下此言差矣!赏罚分明,乃治军之本。西海将士浴血奋战,若不及时论功行赏,何以激励军心?况秦王殿下推行的‘盐引官榷’新政,已为国库增收百万两,足以支撑封赏与边防之用。”
苏休话落,侍中谢安石亦随之附议,朝堂之上顿时分为两派,或支持封赏,或赞同暂缓,争论渐起。
赵奕微微眯眼,那苏、谢二人一向在朝堂上以中立之姿示人,更从未据理力争,坚持立场,如今这般强势支持白逸襄,却是为何?
不……
不对。
他们不是支持白逸襄,而是……赵玄。
那白逸襄与赵玄交往甚密,即便未曾公然支持赵玄,却已有明显端倪。
莫非颍川白氏已然明确支持秦王?
赵奕思绪电转,却未动怒,而是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有二位重臣支持,毫无悬念,赵渊拍板定案 “按原旨封赏,漕运积弊交由秦王彻查”,散朝的钟声响起时,赵奕看着赵玄随赵渊往御书房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直到身旁的裴昶轻扯他的衣袖,赵奕才回过神,对着御书房方向遥遥一揖,转身离去。
走出太和殿的朱红大门,春日的风带着暖意拂过面颊,赵奕却觉得指尖冰凉。
裴昶叹息道:“秦王羽翼已丰,不好对付了。”
赵奕道:“他若是喜欢太子之位,给他便是。”
裴昶看了看赵奕,“莫非殿下还有后手?”
他看了一眼裴昶,只笑而不语。
世人皆以为楚王想夺得皇位,继承大统。
可他从来没这样想过。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万里江山。
他蔑然的扫了眼这皇宫大门,给裴昶恭敬施了一礼,抬脚迈过大门,扬长而去。
……
隔日,赵玄收到了白逸襄的来信。他一目十行地看完,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先生这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玩得可谓是炉火纯青。”
他将奏折放在案上,又拿起了白逸襄写给皇帝的手书。
上面是关于对呼延骨都的处理办法。
陛下圣鉴:
臣玄谨奏匈奴降将呼延骨都处置之策,谨依北境战局与朝局所需,拟 “留命为用,以儆效尤” 为核心,兹呈详情:
短期严密关押,定向逼供。现拟将呼延骨都囚于萧关密闭囚营,由彭坚所部 “铁鹰卫” 与邓冉屯垦兵联合看守,隔绝晋王、凉州王势力接触。臣已命人以 “部族存续” 为饵,重点逼问匈奴兵力分布、漠北水源粮点,为西海郡屯垦与北境防务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