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聘(184)
“天子节钺在此,谁敢放肆!” 彭坚断喝如雷,几名禁军校尉应声上前,佩刀呛然出鞘三寸,寒芒森然映得满堂骤冷。
李谦与手下霎时色变,齐齐后缩一步,气焰顿敛。
彭坚冷哼一声,再不看他,径直出了大堂。
此时白逸襄方慢条斯理落坐,拾起茶盏,品起茶来。
李谦等人刚微动脚步,那几名禁军校尉便抬刀逼上,寒刃迫得他们连连后退,凝成剑拔弩张的对峙之势。
半个时辰,彭坚便已返回,他身后,两名铁鹰卫架着一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文官,正是那“卧病在床”的军械官。
“先生,”彭坚一脸狞笑地将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丢在地上,“这孙子一听是您要‘请’他,病立马就好了。至于那个断了腿的主簿……嘿,腿脚倒是利索,翻墙跑了,被我的人一箭钉在了他家后院的茅厕墙上,眼下正吊着半条命,也一并带来了。”
那名被一箭钉在茅厕墙上的主簿,此刻已被拖了进来,半死不活地呻吟着,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他身旁的军械官更是早已瘫软如泥,抖得如同风中筛糠。
李谦看着这血腥的场面,心中又气又闷,一股恶气在胸中横冲直撞,几欲冲喉而出。可他又能如何?他虽身着甲胄,却不过是个疏于武艺的军吏;他麾下的亲兵校尉,此刻在那百名煞气腾腾的铁鹰卫面前,便如一群待宰的羔羊。
那些铁鹰卫,皆是自尸山血海中搏杀出来的百战之卒,身上那股凝如实质的杀伐之气。他们此刻受制于一隅,被那一道道冰冷的目光锁定,稍有异动,只怕立时便会血溅五步。
李谦死死攥着拳,最终却也只能将满腔的怨毒与屈辱,尽数压在齿间。
白逸襄缓步走到那早已骇得三魂去了七魄的军械官面前,那人身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骚臭,显然是已然吓得尿了裤子。
白逸襄以扇掩鼻,道:“开仓吧。”
……
三更鼓响,萧关官驿的书房之内,依旧灯火通明。
石头一手撑脸,硕大的脑袋在案前不断点头,鼾声阵阵。
白逸襄却未受影响,端坐于案前,聚精会神的审阅今日从武库与粮仓中清查出的账目。
武库之账,虚报损耗,触目皆是。账面上录有“永嘉十年造精钢长矛五千杆”,然武库实存不过千余,且大多矛头锈蚀,矛杆糟朽,不堪一击。其下朱笔小字注曰:“余者皆于历年操练中折损。”
操练折损?何其荒唐!
精钢所铸之长矛,非金石不可断,岂是寻常操演便能折损四千之数?此等弥天大谎的背后,藏着的不是疏漏,而是血淋淋的贪墨。
他仿佛能看到,那些戍边的将士,在匈奴铁骑如潮水般涌来之际,手中紧握的,便是这等一触即溃的朽木!
长矛折断,血肉横飞……
这哪里是虚报损耗?这分明是以兵卒之性命,填中饱之私囊!
此等行径,与草菅人命何异?!
军甲之册,以次充好,更是骇人。
册上载明“新领明光铠五百领”,然仓中所见,不过是些早已淘汰的粗劣皮甲,甲叶散落,皮条脆断,连寻常刀剑都未必能挡住,遑论匈奴的利箭弯刀。而那本该锃亮的明光铠,想必早已被熔铸变卖,化作了某些人府中的金银。
粮仓之弊,尤为令人发指。
账面所载,萧关常备军粮二十万石,足以支应大军三月之需。然开仓验看,粮仓底层竟以沙土充数,其上铺盖的薄薄一层粟米,亦是早已霉变,鼠噬虫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实存之粮,不足五万石!
一笔笔,一桩桩,皆是血债。
当年那些戍边的将士,手持锈矛,身披破甲,食不果腹,在冰冷的朔风中,用血肉之躯去抵挡匈奴的铁骑。
一杆锈矛,便可能是一条人命的断送;一领破甲,便可能是一个家庭的破碎。而这一切,皆因这些藏于阴暗角落的蠹虫!
想到此处,一阵怒火自白逸襄心底升起,让他喉间一痒,忍不住掩袖低咳起来。
他正自出神,案上豆大的烛火,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光影剧烈摇晃。
与此同时,窗棂发出一声轻响,一道黑影自窗外掠入。
那黑影手中一柄尺长的短匕在昏昧的灯火下划过一道幽芒,直刺白逸襄后心要害。
“叮——!”
一声清脆至极的金铁交鸣,在寂静的书房内骤然荡开。
那柄匕首,停在了离白逸襄后心不足三寸之处,再也无法寸进。
不知何时,另一道玄色的身影已然挡在白逸襄身前,他仅以并拢的食指与中指,稳稳地夹住了匕首锋刃。
刺客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他做梦也未曾想到,官驿之内,竟藏着如此恐怖的高手,他当机立断,手腕猛地一转,便欲弃了匕首,抽身而退。
影十三低沉的声音传出:“来了,便留下吧。”
他声音不大,却如九幽寒冰,让那刺客浑身一颤。
影十三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刃,寒光一闪,快得超出了肉眼的极限!
“嗤!嗤!嗤!嗤!”
四声极轻微的,利刃割断筋腱的声音接连响起。
那刺客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整个人如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起来,手筋脚筋,已然被影十三尽数挑断。
那人发出惨叫,惊醒了酣睡的石头。
石头一跃而起,见到他的郎君面色苍白地立于案前,而地上一个黑衣人正痛苦地扭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