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聘(198)
他正欲唤人取水,却见一道纤细袅娜的身影快步走来,手中端着一碗清水,小心翼翼地喂到那士兵嘴边。
她扶起士兵,喂水,擦汗,重新包扎伤口,动作虽不熟练,却轻柔而坚定,。
那女子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头发用一块青布包着,脸上沾染了些许灰尘和血迹,却掩不住那她清丽的姿容。
白逸襄微微一怔。
“晴岚?”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女子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转身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真的是她!
温晴岚?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兄长?”温晴岚难以置信地唤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
白逸襄快步上前,抬手想要拉住她,却又顾忌男女之防,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看了看四周,“随我来。”
……
官驿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这么说……你是逃出来的?”白逸襄听完她的叙述,眉头紧锁。
“也称不上逃,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温晴岚声音低沉,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手札,递给白逸襄。
那手札的封皮已经被磨损得有些破旧,上面还沾染着几滴暗红的血迹。
白逸襄接过手札,翻开第一页。
入目是熟悉的簪花小楷:
“永嘉十六年三月五日,海云郡。陈武醉酒归,言今日斩获颇丰。细问之,乃于城外遇逃难村民一家五口,诬为匈奴细作,尽数斩杀,以此冒功。其妻已有身孕,亦未能幸免……”
“永嘉十六年三月十二日,同心郡。晋王听信陈武谗言,于城中纵兵搜查匈奴细作,陈武率部闯入富户之家,抢夺金银,奸淫妻女,至老幼十三口,死于非命……”
“永嘉十六年三月二十日……”
“杀良冒功,纵兵劫掠……”白逸襄合上手札,不敢置信,“这就是赵辰带出来的兵?”
温晴岚抬起头,目光灼灼:“知渊哥哥,你博览群书,可知史册之中,凡此种种,其结局何如?晴岚愚钝,百思不解,望兄教我。”
白逸襄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晴岚,”白逸襄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天道幽远,人事维艰。然,青史之上,善恶终有公论。你所记录的一切,绝不会被埋没,终有一日,这些罪行会大白于天下,那些作恶之人,必将受到应有的惩罚!”
温晴岚闻言,眼眶微湿,泪珠在眼中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落下。
“多谢知渊哥哥……”
“那日,陈武再次醉酒,向我炫耀他如何将几个逃难的村民当作‘匈奴探子’斩杀,并凭此获得了晋王的赏识。我无法再忍受与这样的禽兽同床共枕。于是,我借口探亲,带着玉婉,乔装改扮,偷偷逃了出来。”
“我听闻你在西海郡打了胜仗,便想来此处投奔于你。可我和玉婉迷了路,阴差阳错,竟到了萧关。”
白逸襄问道:“你到萧关多久了?”
温晴岚道:“已有五日。”
白逸襄回忆着日子,她到的时候,自己刚好在于阖部落,这才错过了。
白逸襄又道:“你到城中没有听人说我在萧关吗?报上我的名号,自然会有人接待你。”
温晴岚摇摇头,“我见萧关百姓安乐,官兵有礼,一切井然有序,便想……记录下这里的一切。”
她看着白逸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我以为……以你的身体和性子,是绝不会来这种污秽之地的。”
“你竟是如此看我的吗?”白逸襄不由得苦笑道:“你来得,我为何来不得?我虽是一介书生,却也有一腔热血。”
温晴岚却是愣了愣,随后,两人相视一笑。
白逸襄为她斟满茶水,眼珠微转,试探着问道,“晴岚,当初……你为何会愿意嫁给陈武?”
温晴岚闻言,身子微微一僵,眼神闪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身为女子,又能如何?”
白逸襄盯着她,她却低下头,避开了白逸襄探究的目光。
白逸襄心中了然,那《衍末实录》威力不小,竟让直性子的温晴岚都斟口不言,
既然她有意隐瞒,他也不好再追问。
“罢了。”白逸襄温声道,“此事就此揭过,就让它过去吧。从今往后,你就安心住在官驿,我会派人保护你,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这萧关,只要我在一日,便护你一日周全。”
温晴岚明显松了口气,欠身施礼,“晴岚,不胜感激。”
……
与此同时,京城。
边关血战的消息如雪片般飞入朝堂。
海云郡失守,同心郡告急,萧关被围,大靖的西北大门,已是摇摇欲坠。
“陛下!臣请旨,领兵增援北境!”
太和殿上,定远侯陈烈大步出列,声如洪钟。他虽年过半百,但虎威犹在。
“不可!”一个声音响起。
陈烈瞪了过去,说话的竟是赵玄,他眉头微微一皱,秦王素来低调,从不与人交恶,为何此时突然打断他的好事?
赵玄并未与陈烈目光交汇,径自对着御座上的赵渊深深一揖,“父皇,定远侯乃国之柱石,统领京畿防务,责任重大。如今京中人心浮动,若定远侯离京,京畿空虚,恐生变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道:“况且,如今国内形势复杂……西凉王拥兵自重,幽州韩征态度暧昧,更有那盘踞成都的公孙佗虎视眈眈。若京中无大将坐镇,只怕……有人趁火打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