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聘(206)
良久,赵玄像是终于卸下了心中的纠结,轻轻叹了口气,他道:“鸩羽,你与先生再商量商量,定个两全之法出来,莫要让先生太过为难。”
鸩羽见主子发了话,只得点头应下。
之后,白逸襄软磨硬泡了许久,从政务的轻重缓急说到边境的安稳需求,终于让鸩羽松了口。
最终定下的作息方案,既允许白逸襄适度参与核心政务,又严格限定了时长与强度,总算在 “休养” 与 “公务” 之间,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送走鸩羽,白逸襄长长舒了口气。
二人在案前烹了一壶清茶,青瓷茶盏中腾起袅袅白雾。窗外西风卷着沙砾呼啸而过,拍得窗棂微微作响,屋内却因这一盏热茶、两道身影,漾着祥和之气。
他们相对而坐,借着暖光互诉衷肠 ——白逸襄细说着萧关的屯垦诸事,百姓如何从流离不安到安居耕作,兵士如何在操练中渐显锐势。赵玄则从朝堂上赵辰一党如何把持军务、打压异己,到边关将士如何咬牙死守,桩桩件件,令人泣血。
谈及京中无良将可用、将才凋零的窘境,两人皆是面色凝重,唏嘘不已。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白逸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若非陛下这些年为制衡朝局,对赵辰一党多有姑息,怎会养出今日这般积弊?如今边患刚平,内忧隐现,想要彻底整顿军务,怕是难如登天。”
赵玄道: “正是,那小将邓冉虽有勇有谋,是难得的良将,可仅凭他一人,终究独木难支。依我看,改革军制,打破如今‘任人唯亲’的僵局,选拔真正有本事的新锐,方能解此困局。”
白逸襄赞许道:“殿下所言极是,只是军制改革牵扯甚广,需先厘清旧制的症结。如今军中多是世家子弟凭祖荫入营,占着高位却无实才,真正出身寒微的将士,即便立了战功也难有晋升之路。若想选拔新锐,首先得废了这‘世荫承袭’的旧例,改以‘军功定爵、能力授职’,你看如何?”
“先生说得在理。” 赵玄沉吟片刻,补充道,“除此之外,还得设专门的武试,从民间、屯垦兵中选拔勇武之士,再配以上好的军械与严苛的操练,方能练出真正的锐旅。只是此事必定会触动世家利益,回京后怕是要与赵辰一党好生周旋。”
“殿下不必担忧。” 白逸襄轻轻摇了摇斑竹扇,“那陈烈已是强弩之末,若他失势,赵辰一党很难再掀起风浪。如今边境初定,陛下正需强兵以固边防。咱们只需将西域之战的军功簿、屯垦兵的操练成效一一呈禀,再陈说改革军制的迫切性,陛下未必不会动容。待殿下根基渐稳,再逐步推进,总有一日能见到成效。”
赵玄点点头,改革军制势在必行,却又不能操之过急。
他心中暗想,若有朝一日真能荣登大宝,他第一件事,便是拿军制开刀!
两人就着军制改革的细节,又细细探讨了近一个时辰,从武试的章程到军功的封赏,从军械的改良到兵士的优抚,直到月上中天,茶盏里的茶水换了好几轮,才终于停下话头。
正事聊完,屋内一时静了些,只有窗外的风声依旧。
赵玄犹豫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先生觉得,那于阖王子伊稚丹,如何?”
白逸襄闻言道:“伊稚丹此人,性子是有些鲁莽,行事也少了些顾忌,却不失为豪爽仗义的汉子,是个值得结交的人。”
赵玄追问道:“先生便是因此,才与他结拜?”
白逸襄听出他话里的几分试探,猜他仍是对自己擅自出使西域心存芥蒂,便坦然道:“于私,我确实欣赏他的直率;于公,他是于阖王子,将来极有可能继承王位,成为西域的霸主。与他结拜,便是将大靖与于阖部紧紧绑在一处,于我大靖的西域布局百利而无一害。”
他为赵玄续上茶水,继续道:“自前朝末年,最后一任西域长史殉国后,长史府便废弛了数十载。这些年,西域诸国如一盘散沙,各自为政,才让匈奴有机可乘,肆意宰割,百姓流离失所。如今我大靖国力日盛,若能承继大衍旧制,重光西域,复设长史府,殿下以为如何?”
赵玄闻言,恍然道:“原来先生当初孤身深入西域,不只是为了联合诸部共击匈奴,更是为了‘西域长史府’这长远之计?”
“正是如此。” 白逸襄微微一笑,“只是大靖与西域相隔千里,鞭长莫及,若想真正维护西域的秩序,非得借力打力不可。而这借力的人选,非于阖王莫属。”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殿下可回京后上奏陛下,令于阖部出面,联络疏勒、龟兹、焉耆等国,共推大靖为宗主,恢复西域长史府之制。”
赵玄眉头微蹙,虽觉此计精妙,却有顾虑:“那于阖部素来桀骜不驯,伊稚丹更是心高气傲,他未必愿意向大靖称臣,甘为我所用吧?”
“殿下所虑甚是。” 白逸襄解释道:“咱们需给于阖部‘名’与‘实’。”
赵玄道:“何为名何为实?”
白逸襄道:“长史府设于楼兰旧址,代表的是大靖天威,这是‘名’;而大靖可册封于阖王为‘西域大都尉’,赐他‘假节’之权,允许他自治西域、征伐不臣,这是‘实’。日后,凡盟中的国家,若有勾结匈奴、背叛盟约者,于阖部可奉长史府之令,代天子讨伐 —— 以前于阖部攻打他国,是‘兼并侵略’;以后再打,便是‘平叛讨逆’,是替天行道。”
“大靖所需,是西域诸国的名义臣服;而于阖部所得,是合法的战争权,是西域霸主的地位。有了大靖这块金字招牌,他统领西域三十六国便再无名不正言不顺之忧。这般诱惑,伊稚丹断然拒绝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