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聘(230)
内侍们放下凤辇,陈贵妃缓缓入座。她回头看向春桃离开的方向,紧张的绞紧手中的帕子。
另一边,春桃揣着密信,快步穿梭在侧廊之中。
她心头狂跳,想着如何才能把信送到陈烈手中。却在拐过一个回廊转角时,猛地撞上一人。
春桃抬眼,顿时魂飞魄散——竟是中常侍靳忠!
靳忠目光锐利如鹰隼,正冷冷凝睇着她。
“何故如此慌张?”
春桃双腿一软,连忙低下头,“常侍大人,娘娘的团扇落在殿中,奴婢去取团扇。”
“取团扇?”靳忠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她慌乱之态,“取一把团扇,何须如此仓皇?”
话音未落,靳忠身后的两名内侍便立刻上前,不等春桃反应,便一左一右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死死押在廊柱上。
春桃吓得尖叫起来:“总管饶命!奴婢没有藏东西!”
可怜蠢奴,不打自招。
内侍根本不理会她的辩解,在她身上快速摸索,从她袖中搜出了密信与装着首饰的锦袋。靳忠伸手拿过密信,展阅片刻,随后收好。
婢子大喊求饶:“总管!奴婢是被逼的!是贵妃娘娘让奴婢送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求总管饶了奴婢吧!”
靳忠抬手便是一掌甩在春桃脸上,“啪”地一声脆响,春桃的嘴角立刻渗出了血丝,脸颊瞬间红肿,头晕目眩间,哭声戛然而止。
靳忠以眼神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内侍,那两名内侍立刻会意,从怀中掏出帕子,用力塞进春桃的嘴里,将她拖拽下去。
靳忠收回视线,颠了颠手中的锦袋,嗤笑一声,便将其收入袖袋。
他理了理衣袍,躬身回到热闹的大殿,在赵渊耳畔低语数句。
赵渊面色如常,只是摆了摆手,随即拿出帕子掩口轻咳两声,看向在座皇子们,含笑道:“还有哪位皇儿未曾给朕献礼啊?”
第100章
赵渊话音落下,一高一低两道身影从席中走出。
赵渊凝眸审视,却觉面生。
靳忠附耳道:“是皇十三子与皇十八子。”
“哦?”赵渊眯了眯眼,“十八子?”
两位皇子行至御前,规矩地行了大礼,稍长些的十三皇子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高举过头顶。
“父皇,”十三皇子声音带着变声期少年特有的粗哑,气质上却已有了几分沉稳,“儿臣与十八弟,近日听先生讲学,偶有所感,合力作了一篇《农桑论》,特献予父皇,恭贺万寿。”
赵渊眉梢一挑,视线扫过一旁那个小小的身影——十八皇子赵佑。
丽贵人的孩子……
赵渊的眼神冷淡了几分。
赵渊挥手,“念来听听罢。”
十三皇子侧目示意,赵佑心领神会,童稚之声朗朗响彻大殿:“夫农者,国之本也。民不耕则仓廪虚,仓廪虚则国用乏……”
赵渊起初意兴寥寥,这种“劝课农桑”的文章,每逢春耕,御史台那帮老头子能给他写上一百篇,无非是些“天子亲耕”、“风调雨顺”的套话,除了粉饰太平,毫无新意。
然而,随着赵佑诵读渐深,赵渊神色渐变。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然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若遇旱涝,米价腾贵,伤农亦伤商。百姓无余粮,则心无所安;心无所安,则国无所依。”
“……故儿臣以为,不仅要劝课农桑,更要重‘积贮’。若设常平仓,谷贱伤农则官籴之,以保农利;谷贵伤民则官粜之,以平物价。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如此,方能调剂丰歉,备荒防灾,此乃安民之根本。”
文辞不长,亦无华丽深奥之藻,难得者在于言之有物,条理井然。见解虽带稚拙天真,却字字切中要害,全无皇室子弟惯有的 “何不食肉糜” 之浮夸,反倒似亲身踏过田间地头,深谙民生疾苦一般。
待赵佑念完最后一句“愿大靖风调雨顺,岁岁丰登,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赵渊坐直了身子,眼中漫不经心之色尽褪。
大靖重农,这是祖训,也是国策。可满朝文武,真正懂农、重农的又有几人?多是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盘剥无度,唯顾私利,将关乎国本的 “农桑”,沦为争权夺利之幌子。
如今,这番最质朴、最切中肯綮的道理,竟出自稚童之口。
‘常平仓调剂丰歉’,‘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赵渊重复着策论内容,突然问道:“关于米价和常平仓几句,也是你二人想出来的?”
赵佑眨着澄澈大眼,脆生生答道:“回父皇,乃儿臣与十三哥共议所得!”
“真不料你二人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见识……”
赵渊喃喃轻叹,复又追问:“朕记得,国子学里所授皆是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太傅们讲的都是圣人微言大义,何时给你们讲过这些如此具体的稼穑之道?还知道‘常平仓’这样的古法?”
一旁的十三皇子补充道:“回禀父皇,太傅们的课堂上确实未曾讲过。这些……都是儿臣与十八弟,私底下请先生教的。”
“哦?”赵渊来了兴趣,“你们请教的哪位先生?”
赵佑脸上浮现崇拜之色,抢着答道:“回父皇,是知渊先生!”
“白逸襄?”
赵渊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个以扇遮面,试图降低存在的青年身上。
赵佑继续道:“是的父皇,知渊先生常携我们在学堂后的圃园里辨识五谷,还带我们去看蚂蚁搬家,讲历代兴衰与农桑之关联。先生言,‘民以食为天’非虚言,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我等虽身在宫墙之内,亦当于方寸之间知天下疾苦,方不负身上锦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