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聘(241)
可他偏偏高兴不起来。
见他的失神,赵玄温言道:“苏小姐……出身书香世家,本可寻一情投意合之人,如今却要嫁入东宫,守着一场无爱的婚事,何其无辜。而我……生于帝王之家,亦不能随性而为,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
白逸襄闻言一怔,抬眸看他,赵玄眸光闪动,一股热流便要自眼中溢出。
他忙移开目光,落在远处渐沉的夕阳上,语气忽然变得笃定,“我不会爱她的,永远也不会。”
白逸襄喉头艰涩,口中难言,便又听赵玄道:“知渊,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这份心意,纵经世事变迁,绝不更改。”
赵玄又转过头来,与他对视良久,久到白逸襄开始心跳加速。
赵玄又似不甘地别开了眼,转身离开。
*
隔日,一封素笺,递到了白逸襄的案头。
笺上是温晴岚的手书,邀他往城南 “烟汀书筑” 赴清谈之约。
自陈烈下狱,树倒猢狲散,赵辰一党已然失势。
昔日仗势欺人的陈武没了靠山,如拔牙恶犬,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赵玄亲拟和离书,既斩断这段孽缘,更为温晴岚赢回女子尊严与自由。
不止于此,白逸襄更授意赵玄,向天子举荐温晴岚入仕——此等女子抛头露面之举,在 “女子无才便是德” 的世道,不啻于惊世骇俗。
然而,当那一卷卷翔实记录萧关之战、边疆疾苦乃至陈武暴行的手稿呈于御前时,连赵渊亦为之动容,赞曰:“此女之才,不输乃父;此女之烈,更胜须眉万倍!”
赵渊一道圣旨,破格擢升温晴岚为秘书省著作郎。
至此,大靖王朝迎来史上第一位执笔女史官。
她与兄长温敏一同,在那堆满故纸堆的兰台之中,开启了属于她的春秋笔法。
温晴岚之笔,不似温明之圆滑,更不同于温敏之持中,恰如一把刮骨尖刀。
古来史官记事,讲究微言大义、为尊者讳,即便是奸佞之徒,下笔亦留三分余地,务求四平八稳。
可温晴岚偏不。
她承了温家史官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的犟骨,更添女子独有的细腻敏锐,笔锋辛辣,入木三分。
她择了一批年少书令史,分派四方。
哪位大臣朝会瞌睡,哪位皇亲青楼争风,哪位将军克扣军饷——但凡被这群如鬼魅般穿梭宫闱市井的记录者撞见,次日便会化作白纸黑字,被那支无情史笔钉在耻辱柱上。
一时之间,满朝文武乃至宫娥内侍,皆人人自危。
往日飞扬跋扈的权贵,如今见了身着青衣、手持书卷的书令史,便如遇活阎王,避之唯恐不及。
传闻一日,靳忠为赵渊奉茶时,忍不住牢骚:“这温家女郎所作所为,成何体统?”
赵渊却道:“有这般比御史台更尖刻的‘母大虫’整顿朝纲、清正吏治,约束言行,实乃好事!”
赵渊非但不加责罚,反倒大手一挥,予其更大权柄——增书令史员额,许其佩戴特制 “兰台腰牌”,可自由出入六部衙门、王府侯门,如入无人之境。
自此,温晴岚之事,于士林中传为佳话。
……
文官系统震动之余,武将层面亦有大变。
萧关大捷,论功行赏。
赵玄心腹爱将彭坚,因冲锋陷阵之功,加封为虎贲中郎将,统领其亲卫。
而那空悬已久、引得各方垂涎的禁军统领之职——昔日陈烈把持的左卫军大权,其归属更成朝堂博弈焦点。
此乃拱卫京师、关乎宫城安危的要害之位,谁握此权,便等同于捏住了半个洛阳城的命脉。
赵辰一党虽倒,朝中仍有苏休、王云等老狐狸暗中观望。赵玄深知,此时强推彭坚上位,非但资历不足,更易引反弹,被扣上 “结党营私” 之帽。
遂采纳白逸襄之策,走了一步精妙的“平衡棋”——未举荐亲信,反倒主动上书,举荐太原王氏嫡孙王显。
王显年方弱冠,已是名满京华的少年英才。
家学渊源,精通兵法韬略,更难得的是,出身顶级门阀,却无膏粱子弟的纨绔习气,素有侠义之风,武艺更是出类拔萃,在京中年轻一辈中颇有威望。
此举荐一出,尚书令王云自然大喜——自家孙儿掌禁军,既是殊荣,更握实权,无疑是东宫示好的明证。
赵渊考校过王显的武艺与策论后,亦十分满意,当即朱笔批允,任命其为左卫将军,执掌禁军左营。
这一手,既安抚了世家,又在禁军中安插了可化为盟友的力量,可谓一石二鸟。
而白逸襄举荐王显,缘由不止于此。
前番校场之上,他曾远远见过这位少年将军,其望向赵玄时,虽无明显党附之意,却隐隐透着对强者的敬重与向往。
这世上最牢固的盟友,往往非血缘或利益所能捆绑,而是源于志趣相投、惺惺相惜。
王显这把未出鞘的宝剑,只需打磨得当,将来未必不能成为赵玄手中利刃。
白逸襄收回思绪,再度看了看“烟汀书筑”的邀请函。
今日无事,去看看也无妨。
白逸襄命石头备好马车,前往京城城南,烟汀书筑。
此地依水而建,树影环绕,曲径通幽,乃是京中士族子弟最为钟爱的雅集之所。
今日,这里更是冠盖云集,香车宝马络绎不绝,只因那位新晋的“铁面女史”温晴岚,在此设下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清谈雅集。
书筑内的轩榭之中,早已布置妥当。
四面的竹帘半卷,微风拂过水面带来的荷香,与案上袅袅升起的沉水香交织在一起,令人心旷神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