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聘(245)
“此书原本,我已交予殿下看过了。”
白逸襄迟疑道:”那太子殿下他……“
”先生放心,太子无碍。“
白逸襄呼出一口气,”太子妃请继续。“
苏锦瑟吃了口茶,继续道:”温明的曾祖父温怀,恰是衍末靖初时期的史官。大衍覆灭后,温怀以‘前朝遗臣’身份归顺新朝,凭借精湛史笔与对典章制度的熟稔,被赵珩任命为‘起居注史官’,主持编纂《大靖开国实录》。在官修史书中,他极力渲染赵珩的‘圣德”与‘功绩’,将一场血腥政变粉饰为‘顺天应人的伟业’,甚至为赵珩虚构‘梦中受天命’、‘遇仙人指路’等祥瑞故事,为新朝统治正名。”
“凭借这份‘功绩’,温怀保全了家族性命,更为温家奠定了‘三代太史’的根基,此后百年间,温氏子弟多入仕史官体系,或任太史令,或掌秘书省,成为大靖朝堂中不可忽视的‘文臣世家’。”
“但无人知晓,这位看似‘归顺新朝’的史官,内心始终是大衍孤臣。他亲眼目睹赵珩的残暴与背叛,亲见大衍忠臣的惨死与宗室的覆灭,却因身处乱世、身不由己,只能在官史中书写违心之语。晚年的温怀,怀着对前朝的愧疚与对真相的坚守,便秘撰出了这部《衍末实录》。”
“这部手稿以‘编年体’体例,逐日记述了从大衍末年到大靖开国的关键事件:赵珩与匈奴密盟的书信往来、约定条款,甚至标注了密会的时间与地点;完整收录了构陷忠良的伪证原件副本,包括伪造的‘通敌信件’‘谋反檄文’;更记录了屠戮大衍宗室的具体人数、地点与手段。”
苏锦瑟讲到此处,微微欠身,一脸神秘地道:“先生,接下来便是我要讲的关键,那手稿中最致命的内容,是关于大靖皇室 ‘血统篡改’的秘辛!”
“血统……篡改?” 白逸襄一时失语。
苏锦瑟道:“正是,那书中记载,赵珩早年征战时受重伤,失却生育之力,为掩隐疾、固皇权传承,他暗中行‘借种之计’:从军中遴选英武强健的年轻将领,秘密送入后宫,令宠妃与之受孕;待皇子降生,便以‘功高震主’‘意图不轨’等罪名诛杀参与借种的将领,彻底掩盖真相。。”
“书中明载,大靖二世皇帝生父,实为当年一名林姓偏将,而非赵珩本人。“
听到此处,白逸襄已然无法掌控面部表情,嘴巴开开合合,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道来。
这部《衍末实录》,堪称颠覆大靖统治合法性的 “反书”!
一旦公之于世,不仅赵珩 “开国圣主” 的形象会彻底崩塌,连大靖皇室的 “正统性” 也将荡然无存。
天下人会知晓,如今端坐龙椅的赵氏子孙,竟然全部是 “外姓血脉”,大靖的江山,本就是一场窃取而来的骗局。
难怪那陈烈虽然以《衍末实录》要挟温明,却直到被赵渊抓起来,也未曾提过半句《衍末实录》的内容。
因其中真相,会让他的外甥赵辰也同样失去正统资格。
苏锦瑟道:” 温怀深知手稿凶险,临终前将其藏于金陵温氏祖宅隐秘暗格之中。暗格在祖宅正厅‘思贤堂’匾额之后,需转动匾额右侧第三根木雕龙纹方能开启,且内设防潮防虫之法,以保手稿长久留存。”
“同时,温怀立下严训,载入温氏家规:《衍末实录》乃国之秘辛,非遇亡国灭种之危,后世子孙不得开启;若逢大靖倾覆之险,可持此稿昭示天下,还历史真相,亦为温家留一线生机。”
“此后百年,手稿在暗格中静静沉睡,温氏历代子孙恪守祖训,未曾擅自开启。直至温明一代,这份隐秘才因陈烈逼迫,渐次浮出水面。”
白逸襄平复了心绪,问道:“如此隐秘之事,那陈烈何以知晓?”
苏锦瑟摇头,“锦瑟不知。”
白逸襄指尖捻着斑竹扇的扇骨,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几分透亮。
苏锦瑟能拿到《衍末实录》这等温家秘藏,想来多半与温晴岚脱不了干系——毕竟二人是自幼相交的闺中密友,温家那些深埋的往事,温晴岚若有心透露,苏锦瑟自然能得闻一二,甚至拿到这份足以震动朝野的手稿。
只是这其中究竟藏着怎样的渊源?是温晴岚主动相赠,还是苏锦瑟另有筹谋?
苏锦瑟见他神色凝重,轻叹一声道:“先生,这《衍末实录》之真相,便是锦瑟送给秦王的……结盟大礼。”
白逸襄心中虽仍有几分好奇,却也明白不可深究。
苏锦瑟未主动提及《衍末实录》为何会出现在她手里,便是不愿将这层关系摆上台面,或许是为了护温家周全,或许是为了保留自身筹码。
他向来不是爱刨根问底之人,尤其在这朝堂棋局中,人人皆有不愿言说的隐秘。
他只需知晓这份手稿如今是赵玄与苏锦瑟结盟的凭仗,更是赵玄默许之事,便足够了。
念及此,白逸襄收起思绪,眼底的探究悄然褪去,拿出帕子拭了拭额上冷汗,“此书记载之事,当真耸人听闻……”
“先生少见多怪了。”苏锦瑟淡然地执起茶壶,为二人斟满茶水,道:“此类历史上屡见不鲜,只是都不会载入正史之中,不过……先生心在朝堂,应是素来对这些秘辛无暇关注,故而不如锦瑟知晓得多,锦瑟平生无甚偏爱,唯爱探究被掩盖的史事,是以才与晴岚志同道合,结为挚友。”
原来也是个史事爱好者。
白逸襄暗自思忖,自己这辈子,约莫是与“历史”结下了孽缘,只求这一世能好好经营,勿要落得被后人口诛笔伐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