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聘(258)
“放心。”靳忠道:“那陈氏不过是个没脑子的炮仗,一点就着。真正厉害的……还是咱们这位平日里吃斋念佛、不争不抢的贤妃娘娘啊。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她唱得最好了,太子殿下纵有通天的本领,也不可能想到,那陈氏不过是她贤妃的,替罪羔羊啊。”
……
东宫,书房之内。
赵玄正坐在案前批阅西海屯田的奏报。
一阵叩击声响起,门外传来林放的声音:“殿下,宫中来信了。”
赵玄放下笔,“进来吧。”
林放入内,将信笺递于赵玄,赵玄立即展开信纸,快速阅览。
他双眼微眯,喃喃道:“原来如此……”
一直以来,宫中乃至朝野上下,皆以为当年丽贵人之死,乃是陈贵妃善妒,暗中下了毒手。毕竟陈贵妃飞扬跋扈,与丽贵人积怨已久,且当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陈氏宫中。
可如今看来,所有人都被骗了。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金蝉脱壳’!
陈贵妃虽然跋扈,却是性直,胸无城府,充其量只是一只会叫的 ‘蝉’。
而平日里素以此‘贤’名著称,看似温婉恭顺、与世无争的贤妃,才是那只躲在树叶背后,挥舞着利刃的‘螳螂’!”
当年丽贵人宠冠六宫,却在产下赵佑后畏罪自缢。
彼时,贤妃与丽贵人交好,时常以姐妹相称,甚至在丽贵人死后,还曾假惺惺地在灵前哭晕。
谁能想到,这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而那靳忠,身为内廷总管,受皇恩浩荡,却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与后宫嫔妃狼狈为奸,视人命如草芥。
他明知贤妃乃是构陷丽贵人之主谋,却不揭发,反而以此牟利,这比直接杀人者更加可恶,更加该死。
赵玄霍然起身,却又顿住,思忖片刻,缓缓坐了回去。
此时没有确凿铁证,若贤妃与靳忠抵死不认,又当如何?
何况,如今父皇身体抱恙,朝局不稳,若此时后宫大乱,必然会牵动朝野,让包藏祸心之人有机可乘。
赵玄渐渐恢复平静,看向林放,“告诉刘振,他做的很好,让他只需继续盯着那些人,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报来。”。
林放道:“诺!”
*
吏部官署,位于尚书省西侧,红墙绿瓦,古柏森森。
这里是整个大靖王朝官员升迁贬谪的咽喉,是无数士子梦寐以求的“天门”,亦是朝堂党争最激烈的修罗场。
今日,新任吏部侍郎白逸襄正式履新。
辰时三刻,吏部尚书张济早已率领吏部四司的郎中、员外郎等候多时。
白逸襄一身崭新的绛紫官袍,在贴身仆从石头的陪同下跨过门槛,张济那张略显不耐的脸上,立刻浮出笑意。
“哎呀,知渊呐!我可算是把你这‘麒麟儿’给盼来了!”
张济快步迎上前,热切地扶着白逸襄,“自打陛下下了旨意,老夫这心里就像吃了定心丸。如今朝局繁杂,选才之任重于泰山,有你这位出身颍川白氏的大才来帮衬,我这吏部,日后定能为国朝擢拔出真正的栋梁啊!”
白逸襄躬身一揖:“尚书大人折煞下官了。逸襄初来乍到,资历浅薄,日后还需大人多多提点。”
“哎,知渊太见外了!你我两家乃是世交,我们又同殿为臣,何必如此拘礼?”
张济大笑着挥了挥手,指着身后一众神色恭谨的官员道:“来来来,都见过白侍郎!往后,白侍郎的指令,便同本官亲口吩咐一般,谁若敢有半分怠慢,或是阳奉阴违,休怪本官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众官员齐齐躬身行礼。
寒暄过后,张济便引着白逸襄往后堂行去。
“知渊啊,来,尝尝这茶。”
张济将白逸襄引入一间公房,亲自为他斟上一盏茶,“这是今年新贡的‘蒙顶甘露’,陛下赏下来的,老夫一直舍不得喝,今日特地用来招待你。”
白逸襄双手接过,轻嗅茶香,赞道:“果然是好茶。”
两人对坐品茗,气氛融洽,直到一盏茶饮尽,张济才放下茶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知渊既入了吏部,老夫也不瞒你。这选官的差事,看着风光,实则是个烫手的山芋啊。”
张济指了指案头那堆积如山、用锦缎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卷宗,苦笑道:“这是今年‘越州、荆州二州大中正’呈上来的‘上品’人才初选名单,共计三百二十七人。皆是东南名士,才华横溢,背景通天。”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着白逸襄:“老夫眼拙,又兼近日身体抱恙,这最后的‘点睛之笔’,怕是要劳烦知渊贤侄了。”
越州、荆州?
那可是楚王赵奕的势力范围,也是南方士族的大本营。
张济接着道:“按照规矩,以示公允,这三百余人的‘家状’(家世档案)与‘行状’(个人事迹),需逐一核对,确保无误。三日后便是朝廷的‘铨选大议’,名单必须在此之前敲定。知渊才思敏捷,过目不忘,想必这等‘小事’,定能胜任吧?”
白逸襄虽已料到张济会变着法的为难自己,但他看到那堆几乎要将案几压塌的卷宗,还是不免有些头痛。
这三百人,皆为世家子弟。若自己批了,便是帮楚王党壮大势力,违背了赵玄清洗朝堂的初衷;若驳回,理由何在?
这些人皆有地方“大中正”的评语,出身高贵,完全符合九品中正的规矩。
此时驳回,便是得罪整个南方士族,还未开始就先树敌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