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聘(26)
至于真正的赈灾事宜,则被他大手一挥,全权交给了那位“能力出众”的清平郡守。
白逸襄每日里,也只是被“请”去陪坐。看着赵钰与那群脑满肠肥的官员们推杯换盏,听着他们口中那些粉饰太平的阿谀之词,心中已然生厌,常常称病推脱,躲回自己的书房,读书研习。
一日晚宴,酒过三巡,白逸襄正欲装病离去,就听到那清平郡守举起酒杯,对着赵钰谄笑道:“殿下,臣有一策,既可解眼下燃眉之急,更能彰显殿下仁德,让天下万民,都感念殿下的恩德。”
赵钰来了兴致:“哦?快说来听听。”
郡守挺了挺他那硕大的肚子,得意洋洋地道:“殿下,如今灾民流离失所,人心惶惶,最缺的,便是主心骨。臣以为,当务之急,并非是开仓放粮。”
“那是什么?”
“是立德!”郡守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臣恳请殿下,于这黄河岸边,修建一座‘祈福禳灾功德碑’!将殿下不远千里、亲赴灾区、与民同苦的功绩,刻于碑上。如此一来,既能向上天祈福,佑我大靖风调雨顺,又能让那些愚昧的灾民,知道皇恩浩荡,从而安定其心。待功德碑落成之日,再开仓放粮,岂非事半功倍?”
这番话说完,在座的官员们,纷纷抚掌叫好,大赞此计“高明”。
高明?高明到了无耻的境界。
白逸襄心道:灾民连饭都吃不上了,不去修堤坝,不去发粮食,反倒要先耗费人力物力,去修一座歌功颂德的破石碑?简直是荒唐!
可他知道,赵钰,偏偏就吃这一套。
赵钰本就急于在皇帝面前挣回脸面,这“立碑扬名”之举,正中他的下怀。
但是,大臣建议,虽如他愿,却必迟疑。
此等大事,若他轻易决断,倘若出了什么差池,他也脱不了干系。
白逸襄见太子游移不定,便知,他该登场了。
看我助他一臂之力!
他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对着太子,深深一揖。
“殿下神武。”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满堂的阿谀之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白逸襄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激动和崇敬。
“郡守所言极是,修建功德碑,实乃上体天心,下恤民情之大善。逸襄不才,斗胆恳请殿下,恩准逸襄,为这功德碑,亲笔题写碑文!”
太子赵钰见白逸襄都如此“赞同”,甚至要亲笔题写碑文,彻底让他放心下来。
毕竟,建功德碑,也有他白逸襄一半“功劳”。
赵钰随即大笑道:“知渊之文采,冠绝天下,由你来为孤题写碑文,再合适不过!”
白逸襄道:“殿下谬赞。”
赵钰看向清平郡守道:“此事,便全权交由爱卿督造,务必要修得气派,修得宏伟,要让后世子孙,都能看到孤今日的功绩!”
“臣,遵旨!”郡守大喜过望,连忙跪地谢恩。
*
与黄河下游雍州连绵的阴雨不同,黄河上游的雍州,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但这份清爽,却被脚下那龟裂的土地和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味,染上了一层焦灼。
一支由十数人组成的队伍,正策马行进在颠簸不平的官道上。他们没有打任何旗号,人人一身风尘,风驰电掣,卷起一阵黄土,朝着黄河故道的方向疾驰而去。
为首之人,正是轻车简从、日夜兼程赶路的二皇子赵玄。
抵达雍州上游的朔津郡后,他没有理会前来迎接的地方官员,甚至连官驿的大门都没进,便直接下令,全队人马直奔河工最为集中的“黑石峡”营地。
黑石峡,地处偏远,三面环山,是雍州朔津郡治理黄河水道最关键的隘口,也是条件最艰苦的一段工程。赵玄一行人抵达时,已是黄昏。
落日的余晖将整片河谷染上了一层悲壮的橘红色。数千名衣衫褴褛的河工,像一群沉默的蚂蚁,正麻木地在干涸的河道上劳作。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尘土和伙房飘来的粗劣饭食混合的味道。
“殿下,此地简陋,尘土飞扬,您千金之躯,怎可在此处扎营?”彭坚看着眼前这片乱糟糟的营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赵玄却早已翻身下马,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河工,沉声道:“咱们是来治河的,不是来享福的。传令下去,全员就地扎营,不得扰民。”
说罢,他竟当着众人的面,利索地脱下了身上那件虽然朴素但用料上乘的常服,换上了一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粗布缝制的短褐。他将长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卷起裤腿,露出了小腿。
“殿下,您这是……”彭坚大惊失色。
赵玄没有回答,只是大步流星地,朝着那片泥泞的河道走去。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半干的淤泥里,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眉头缓缓皱起。
他这一举动,让身后跟随的亲随和官员们都看傻了。就连那些原本对他这群不速之客抱有警惕的河工,也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投来了惊异的目光。
夕阳下,那位身形挺拔的“年轻人”,就这么一身泥土地站在河道中央,与周围那些真正的河工,几乎融为了一体。彭坚看着自家主子的背影,只觉得一股热血从心底直冲而上。
“还愣着干什么!”彭坚一边脱衣,一边对其他随行人员高声道:“都给我下去!”
赵玄在河道里勘察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才回到临时搭建的营帐。他没有搞特殊,直接领了一份和河工们一模一样的晚饭——一碗糙米饭,一勺看不出原样的菜糊,还有一碗浑浊的菜汤。